天还没亮透，知青点女知青屋里已经窸窸窣窣响成一片。
周秀兰摸黑坐起身，轻手轻脚地套上衣服，其他老知青们也陆陆续续起了，一个个尽量放轻动作，连灶房里的锅碗碰撞声都压到了最低。
但架不住人太多，门板吱呀声、草席窸窣声、脚步声，再怎么压也压不住。
林秀秀躺在最靠里的铺位上，眼底两个浓重的黑眼圈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。
她一晚上没睡好。
呼噜声、磨牙声、翻身声……吵的她根本睡不着，而且人挤人的大通铺挤得她实在难受，一整晚又困又委屈。
她翻来覆去，把被子蒙在脑袋上又掀开，掀开又蒙上，最后好不容易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然后就被吵醒了。
“能不能小声点啊！还让不让人睡了！天还没亮呢！你们故意的吧！”林秀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声音又尖又哑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魏华英被这一声吓醒了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搞不清楚状况。
王翠早就醒了，不敢睁开眼，只能装睡，眼皮一直在颤。
周秀兰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平的：“天没亮？你往外看看，太阳都快出来了。”
林秀秀扭头往窗户方向瞪了一眼，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子外面确实透着一层灰白的光，但离大亮还差得远。
“那你们也不能这么大动静！我昨晚一宿没睡好，刚睡着就被吵醒……”林秀秀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周秀兰把把毛巾挂好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我们今天要下地，不早点起来收拾，误了上工你替我挣工分？”
林秀秀被这话噎了一下，嘴巴张了张。
“还有……”
“你们明天也得这个点起，今天让你们歇一天是大队照顾新来的，明天就不行了。早晚都得适应，就当提前习惯了。”周秀兰看着她，目光很平静，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坑。
说完周秀兰转身就走了，留下林秀秀咬着嘴唇坐在炕上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男知青那边，陈阳同样被吵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刚想张嘴嘟囔两句，一抬眼正对上赵国庆扫过来的目光，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井水似的，凉飕飕地浇了他一脸。
陈阳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，缩回被窝里蒙住脑袋，一声没吭。
男知青那边，陈阳也被吵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正想张嘴骂两句，一抬眼就撞上了赵国庆从门口投过来的目光，冷冷的，没有多余表情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旁边李满仓端着搪瓷缸喝水，眼神同样不咸不淡地瞟过来。
陈阳嘴巴张到一半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假装自己还在睡。
惹不起，惹不起。
老知青们收拾利索，吃了早饭，各自扛着锄头出了院子。
临走前赵国庆对已经起来的徐卫国交代了一句：“早饭给你们留锅了，吃完去队部找大队长领粮食。”
日上三竿，太阳都爬到屋顶上头了，林秀秀还在被窝里蜷着。
魏华英从外面回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玉米糊糊，推了推她：“秀秀，起来了，今天还得去队部找大队长领粮食。”
林秀秀烦躁地翻了个身，嘟囔着：“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大队长那人你昨天也见了，脾气可不小，去晚了万一他不给好脸色……”魏华英好说歹说，林秀秀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。
六个新知青磨磨蹭蹭地收拾好，到灶房一看，锅里剩的玉米糊糊已经不多了，窝窝头也只剩了三个。
他们分着把早饭凑合吃完，魏华英和王翠吃完还主动把碗刷了，吴学军帮忙收拾了灶台。
到了队部，门虚掩着，里头没人。
徐卫国探头往里瞅了一眼：“大队长不在？”
“大队长在地里监工呢，你们来领粮食的？”身后传来刘永福的声音，他正从隔壁大队部的另一间屋里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。
“对，我们来领粮食，您是？”徐卫国道。
“我是大队支书，姓刘。”
刘永福转身回屋翻出登记册，又指使旁边一个民兵去库房搬粮袋。
“每人二十五斤粗粮、十五斤细粮，八块钱补贴。粮食省着吃，离秋收后分粮还有好久呢。”刘永福一边登记一边说。
徐卫国第一个上前，利索地接过粮袋往肩上一甩，四十斤扛得稳稳当当。
吴学军也接过去，虽然压得肩膀一沉，但好歹背住了。
陈阳拎了一下粮袋，龇了龇牙，左右倒了两下手，最后还是抱在怀里，走得歪歪扭扭。
轮到林秀秀，她伸手去提那袋粮食，脸都憋红了，袋子才离地不到一尺。
她抱着粮袋吭哧吭哧走了几步，胳膊就开始发酸，脚步也慢了下来，在土路上磨磨蹭蹭，后面的人只得绕着她走。
倒是王翠，看着瘦瘦小小，力气还挺大的，几十斤粮食提的稳稳当当。
“徐卫国！”
林秀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，声音软了三分，“你力气大，帮我搬一下呗，我实在搬不动了。”
徐卫国脚步都不带停的，像是没听见似的，继续大步往前走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林秀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咬着嘴唇，又气又委屈。
“我来吧。”魏华英叹了口气，从她怀里把粮袋接了过去，往自己肩上一扛。
她自己那份已经扛在另一边的肩上了，左右各一袋，步子虽然慢了些，但走得稳稳当当。
林秀秀空着手跟在后面，脸上臊得慌，但到底没再说一句话。
快到知青点的时候，地里方向传来了下工的哨声。
村道上陆陆续续有人从地里方向往回走，扛着锄头的，背着背篓的，有老知青有村民。
不少村民看到这群生面孔，就知道是新来的知青，眼神毫不掩饰的打量着，然后再交头接耳几句。
不过，林秀秀都没注意到，她的注意力被陈雪梅身边的女同志吸引住了。
人群中间，她跟陈雪梅并肩走在一起，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，那个女同志侧着脸笑了一下，阳光照耀下，照得她皮肤白得像雪，杏眼弯弯的，五官精致得不像话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，裤腿挽了两折，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，跟旁边所有干活回来的女同志一样的打扮，但站在人群里就是格外扎眼。
明明刚下工，头发微微散乱，额角还有一点薄汗，但那张脸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，白净透亮，干净舒展。
林秀秀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昨天还觉得自己是知青点最好看的，皮肤白嫩、五官精致，往那一站就是鹤立鸡群。
可现在，她看着那个女同志，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“秀秀？秀秀！走了！”魏华英喊了好几声。
林秀秀这才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抽出来，视线追着那个女同志的方向，看到她跟陈雪梅在岔路口分开，陈雪梅往知青点走，那个女同志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林秀秀没说话，攥着粮袋的手指紧了紧。
而被她盯着的季知薇，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那道不太友善的视线。
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，随意瞥了一眼，发现是昨天新来的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知青。
对方站在路上，抱着粮袋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奇奇怪怪的。
季知薇收回视线，懒得理会。
跟陈雪梅在岔路口分开后，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她关好院门，掸了掸身上的土，然后走进灶房，从空间里摸出一碗冰镇酸梅汤灌下去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真爽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