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时候,老知青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从地里回来了。
赵国庆站在院子中间,清了清嗓子,把老知青和新知青都叫到一块儿,简单地做了个正式的互相介绍。
“咱们向阳湾老知青目前有十三个人,住在知青点的有九个,剩下四个有一个成家了,住在支书家里,另外三个自己花钱租了房子,在外单独住。”赵国庆看着新知青们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。
“要是有不想住知青点的,也可以像他们一样,自己花钱在外面租房子。前提是,你得掏得起那个钱,还得大队长批准。”
他说完,目光特意在林秀秀和陈阳脸上扫了一圈。
徐卫国倒是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,什么也没说。
介绍完毕,老知青们各自散开,洗手的洗手,喝水的喝水。
王慧茹端着搪瓷盆从灶房出来倒水,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徐卫国。
他正跟李满仓说着什么,高大的身形往那儿一站,宽肩窄腰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,带着一股子爽朗劲儿。
王慧茹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何丽娟也正好从屋里出来,两人视线撞在一起,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何丽娟也多看了徐卫国两眼,但也仅仅就是两眼,纯属正常审美。
陈阳站在新知青人群里,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陈雪梅和何丽娟。
陈雪梅皮肤白净,眉眼精致,虽然下了地晒黑了些,但那份城里姑娘的底子还在。
何丽娟瘦了黑了不少,脸颊没以前那么饱满,但五官摆在那儿,依旧是好看的。
“乖乖,这大队女知青质量不赖啊……”他压低嗓门嘟囔了一句,嘴角撇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弧度,站直了身子,理了理衣领,像一只开屏前的瘦公鸡。
可惜没人看他。
林秀秀的目光也在打量,在几个女知青身上挨个扫了一遍。
陈雪梅好看,王慧茹也还行,何丽娟……她多看了一眼,觉得何丽娟虽然底子不错,但整个人灰扑扑的,像一朵蔫了的花。
她又看了看陈雪梅,皮肤比自己黑,这么一比,林秀秀心里舒服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手,嘴角微微翘了翘,觉得自己还是这院子里最好看的。
她抬了抬下巴,觉得自己的底气又回来了。
然后她的目光又往男知青那边转了一圈,苏文轩清瘦斯文,戴着一副眼镜,书卷气浓得很,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。
孟明辉眉目俊朗,笑容温和,个子也高。
林秀秀眼睛亮了亮,这两个看着不错,也体面,至少比那些黑不溜秋的庄稼汉顺眼多了。
她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,要是能跟这两个说上话,让他们以后帮她干点活,她就不用天天晒太阳了。
她才不要晒成黑炭,晒黑了多难看。
其他几个男知青,李满仓圆脸微胖,郑小满憨头憨脑,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。
至于徐卫国,她不敢找上去,一别看他爽朗爱笑,一路上就他最难接触,还怼了她不少次。
灶房里,周秀兰和张桂英已经把晚饭张罗好了。
大铁锅里煮了一锅玉米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旁边一盆粗面窝窝头,硬邦邦的,颜色灰扑扑的,配着一碟腌萝卜条,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。
老知青们早就习惯了,各自拿了碗筷盛糊糊,闷头就吃。
李满仓一手窝窝头一手筷子,啃得咯吱响。
新知青们围到桌前,林秀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糊糊,又看了看那盆灰扑扑的窝窝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口土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糊糊,那动作像是在拨弄什么脏东西,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音。
陈阳也端着碗,小眼睛瞪得溜圆,用筷子戳了戳窝窝头,硬得跟石头似的,戳都戳不动。
他“啪”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这什么东西?!这东西能吃?!这在我们家,连猪都不吃!”
林秀秀也接上了,声音又尖又细:“我在家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!这窝窝头硬得能砸核桃,是人吃的吗?”
这话一出口,灶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李满仓端着一碗糊糊,送到嘴边又放下了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郑小满啃窝窝头的动作停在半空,嘴巴还张着,不知道该不该咬下去。
苏文轩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张桂英和周秀兰抬起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这顿饭是她俩做的,虽然手艺有限、材料也有限,但被人当面说是“猪食”,换谁都受不了。
王慧茹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哐”的一声脆响,灶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“不吃就滚。”王慧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。
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那张曾经刻薄出了名的嘴,时隔大半年,终于又亮出了獠牙。
“哟——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?县城大饭店啊?你们是来插队劳动的,不是来当少爷小姐的。嫌难吃?行啊,自己掏钱去买,买不着就饿着。没人求你吃。”
林秀秀的脸唰地红了,她在家哪受过这个气?指着王慧茹:“你——你什么态度!”
“我就这态度。”王慧茹冷笑一声。
“我在这儿干了三年多,什么难听话没听过,什么苦没吃过?你一个刚来的,第一顿饭就挑三拣四,嫌这嫌那,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?有本事你别吃啊,回头饿极了别偷着啃窝窝头。”
“你说谁偷着啃窝窝头!”林秀秀气得浑身发抖,往前冲了两步。
“谁接话我说谁。”王慧茹眼皮都不抬。
林秀秀气得浑身发抖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伸手就要推王慧茹。
王慧茹往旁边一闪,伸手抓住林秀秀的手腕,两个人扭在了一起。
一群人赶紧上前,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分开。
林秀秀被魏华英拽着胳膊,头发也乱了,碎花连衣裙上溅了几滴糊糊,气得眼眶都红了:“你敢打我!你等着!”
“谁打你了?是你先动的手!”王慧茹被周秀兰按着肩膀,脸上也挂了彩,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划到耳根,但嘴角还挂着冷笑。
“行了!”赵国庆吼了一声,嗓门大得灶房都震了震,“刚来第一天就打架!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!”
陈阳站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嘴里还在嘟囔:“什么破地方,饭难吃就算了,人还这么横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周秀兰转头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,“再挑事就去找大队长。”
陈阳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“这破地方,我一天都待不下去!”林秀秀挣脱魏华英的手,狠狠剜了王慧茹一眼,扭头就往外走。
陈阳也待不住了,把手里的搪瓷碗往灶台上一搁,嘟囔了一句“我也不吃了”,跟着摔门走了。
紧接着是女知青屋和男知青屋两扇门先后被“砰”地摔上的声响。
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赵国庆揉了揉眉心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吃吧,别管他们,饿了自然知道吃。”他端起碗,一口糊糊灌下去。
老知青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说话。
王慧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碗继续吃,她的脸还火辣辣地疼,但表情异常平静。
李满仓嚼着窝窝头,压低嗓门跟郑小满嘀咕了一句:“我觉着……咱们知青点的清净日子,算是到头了。”
郑小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,眼神里写满了深以为然。
林秀秀回到屋里,从箱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糕,坐在炕沿上啃着点心充饥,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气。
林秀秀咬了一口桂花糕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在家的时候,被爸妈千娇万宠,哪顿饭不是热菜热汤摆一桌子?
现在倒好,千里迢迢跑到这个穷山沟,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,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。
她越想越委屈,眼眶红了一圈,眼泪啪嗒啪嗒的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