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兰和赵国庆在离知青点还有一两百米的距离,就看到了六个新知青拖着大包小包挤成一堆,活像一群被赶进陌生圈栏的羊羔,不安地四下张望。
赵铁柱把人往院门口一卸,朝着刚到的周秀兰和赵国庆扬了扬下巴:“人交给你们了,安排一下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比来时还快。
那背影,要多干脆有多干脆,像是多待一秒都嫌头疼。
周秀兰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回来没来得及放下的草帽,和赵国庆对视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大家先进来吧。”周秀兰推开院门,招呼了一声。
六个新知青鱼贯而入,行李堆了半个院子,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,一个个东张西望地打量周遭环境。
赵国庆把锄头放下来,站在院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和善但不失沉稳:“欢迎各位新同志来到向阳湾大队。我是赵国庆,是最早一批的知青,也是男知青负责人。”
“我是周秀兰,女知青负责人,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们。大家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,方便认人。”周秀兰冲新知青们点了点头。
高个子男知青第一个开口,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:“我叫徐卫国!京市来的!以后请多关照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站在他旁边那个尖嘴猴腮、眼睛不大却滴溜溜转的男知青接话:“陈阳,湘省来的。”
声音不高,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,眼睛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知青点的土坯房,眉头已经拧起来了。
最后面那个一米七多、走路慢吞吞的男知青憨憨一笑:“我叫吴学军,川省来的。”声音闷闷的,看着就很老实。
穿碎花连衣裙、脚踩小皮鞋的林秀秀显然还没缓过劲来,热得脸又红又白,抬着下巴开口,声音娇滴滴又带着一丝傲慢:“我叫林秀秀,也是湘省来的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扫着院子,眉头越皱越紧,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让人很不满意的猪圈。
旁边的短发女知青魏华英大大方方地接话:“我叫魏华英,是云省人。”
说完还冲周秀兰笑了笑。
最后那个又黑又瘦、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的女知青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王翠,皖省来的。”说完就缩回去了。
周秀兰和赵国庆点了点头,把六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等所有人介绍完,清了清嗓子,开始交代知青点的情况和规矩。
新知青们听着,各有各的反应。
徐卫国始终咧着嘴笑,一副啥都不是事儿的模样;吴学军老老实实点头,把周秀兰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;魏华英一边听一遍点头,王翠依然缩在人群后面,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。
而林秀秀和陈阳的脸色,已经不能用“不好看”来形容了。
林秀秀从一进院子就在打量环境。
土坯房的墙皮剥落了大半,门窗的漆色掉得七七八八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灶房油烟和茅厕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等到周秀兰说“女知青跟我来,先把床位定下来”,领着她进了女知青屋,那股子嫌弃终于兜不住了。
女知青屋里,一溜大通铺从东墙延伸到西墙,铺着草席,上面挤着几床旧被褥,角落里堆满了各人的木箱、布包、脸盆,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窗户不大,糊着旧报纸,光线昏昏沉沉的,空气里飘着一股樟脑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林秀秀站在门口,脚都没往里迈,直接炸了:“这什么破地方?!这能住人吗?!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,就睡大通铺?还这么挤?东西堆得跟猪窝似的!”
她嗓门又尖又高,跟踩了鸡脖子似的,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她转头瞪着周秀兰,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我在家都是一个人一间屋的!你让我睡这种猪窝?!”
然后就跑出了女知青屋子,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受罪。
“猪窝”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屋外瞬间安静了。
周秀兰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。
周秀兰跟着走出屋子,还没等她开口,男知青那边也炸了。
陈阳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摔,声音又尖又细:“我也不住!这什么破地方!我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,不是来蹲篱笆的!这么个破屋子,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,还想让我跟一帮人挤大通铺?我不同意!”
他叉着腰站在院子里,小眼睛瞪得溜圆,尖嘴猴腮的脸涨得通红,一副要跟谁干仗的架势。
院子里其他几个新知青面面相觑,徐卫国倒是神色正常,靠在墙边抱着胳膊,嘴角还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;吴学军搓着手,不知道该劝谁;魏华英往旁边退了半步;王翠更是缩到了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赵国庆深吸一口气,压着嗓子开了口:“知青点就是这么个条件。你们下乡之前没有了解过吗?这里之前住了十几个人,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他扫了林秀秀和陈阳一眼,语气冷硬:“这里的知青哪一个不是来支援建设农村的?哪一个不是从城里来的?大家都是一样的。没人比谁金贵。”
林秀秀被这话噎了一下,但她显然不是轻易认怂的性子,梗着脖子顶了回去:“我要去找大队长!这地方没法住人!大队长不管,我就去公社告!”
周秀兰看了她一眼,没跟她废话,转身就往外走:“行,你等着,我去叫大队长。”
赵铁柱刚到家,屁股还没把板凳坐热,搪瓷缸里的水才喝了一口,周秀兰就找上门了。
他听完事情经过,那张本来就被晒得黑红的脸瞬间又黑了一个色号。
“走。”他一个字都没多说,大步流星地往知青点走。
一进院门,赵铁柱的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林秀秀和陈阳身上。
“闹什么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那种常年当大队长积攒下来的威压,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林秀秀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,但还是梗着脖子开了口:“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!又脏又挤,跟猪窝一样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赵铁柱打断她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嗓门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我告诉你,向阳湾大队的知青点,就是这么个条件,嫌条件差?行啊!不能待,我明天就可以把你们遣返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阳,又落回林秀秀脸上:“但是丑话说在前头,被大队遣返回去的知青,档案里记一笔,以后回城、招工、上学,都跟你没关系了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林秀秀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这话一出,陈阳的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被大队遣返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档案上记一笔,回城的路基本就断了,连街道办都不会给你好脸色。
这辈子就烂在泥里,再也翻不了身。
赵铁柱盯着他们看了三秒,确认两人不再吱声了,才直起腰来,环视了一圈院子里所有人:“还有谁不想住的?现在说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徐卫国适时地开口打圆场:“大队长,我们刚来不懂事,您别生气。我们能待,能待。”
魏华英也赶紧拉着林秀秀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,真被遣返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林秀秀咬着嘴唇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那股子嚣张气焰已经灭了大半。
她狠狠剜了周秀兰一眼,像是在记恨她多事把大队长叫来,但到底没敢再吱声。
赵铁柱扫了两人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蚱。
他没再多说,背着手转身走了,临走扔下一句:“周秀兰,赵国庆,该安排的安排,谁再闹,直接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