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谢书琴洗漱完毕后，她本应该像往常一样看几页书就睡觉，可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本笔记本上瞟。
瞟了三四回，她终于叹了口气，把笔记本重新拿过来翻开。
那片叶子安安静静地夹在纸页之间，她把那片叶子捏出来，对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，把叶子重新夹回本子里，随手丢到了枕头旁边。
她又靠着被褥想了一会儿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微妙感，像一根细刺扎在指缝里。
谢书琴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念头按了下去。
也许是她想多了，她跟苏文轩接触没有很频繁，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。
说不定就是一阵风把叶子吹进了笔记本，或者是她自己翻书的时候无意间夹进去的。
苏文轩那样淡淡的性子，怎么可能做这种事。
退一万步讲，就算真是他夹的，那又怎么样呢？人家随手捡了片叶子，她在这里自作多情，传出去要笑死人。
而且，她现在是什么处境？
外公还在牛棚里熬着，头上那顶“臭老九”的帽子还没摘，连回城的路都看不见尽头。
这种时候，哪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就算不是巧合，她也不想连累任何人。
她把煤油灯吹灭了，拉过被子躺下来，闭上了眼。
八月初，天气更热了，日头毒的像要把人烤化。
季知薇走在去上工的路上，竹编草帽压得低低的，手里提着个水壶，边走边灌了一口。
路上碰见陈雪梅，只见她耷拉着脑袋，步子拖得比平时慢了一大截，整个人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。
这状态不对啊。
“怎么了这是？谁惹你了？”季知薇靠过去，偏头看她，挑了挑眉。
陈雪梅抬起头，那张脸皱成一团，眼睛里头写满了“我好烦”三个大字。
“咋了？孟明辉惹你了？”
“他没有惹我。”陈雪梅摆了摆手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吗？中午休息的时候大队长来了一趟知青点，让我们把空出来的铺位收拾收拾，东西归置规整，让出位置来。”
“啊？这是要来新知青了？”季知薇眨了眨眼，脚步顿了下。
陈雪梅一脸生无可恋地吐出一句：“是啊。听说人数还不少，有男有女。”
季知薇挑了挑眉。
陈雪梅哀嚎一声，“说这叫什么事儿啊！虽然钱志明走了，刘晓红没了，但知青点本来就不宽敞。空是空出来两个铺位，但大通铺挤了那么多人，翻个身都得跟旁边人打招呼，再来人，真的要睡到灶房去了！”
季知薇听着，心里默默庆幸自己搬出来得早。
当初花大笔钱租下这个青砖小院，不少人都说她是冤大头，但现在回头看，那真是花得最值的一笔钱。
花点钱买清净，多好啊！
“来几个啊？”季知薇问。
“大队长没说。”陈雪梅苦着脸。
她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又多了一层担忧：“好不容易这几个月知青点消停安静了，万一来两个能折腾的，又得鸡飞狗跳！”
“行了，别愁了，不管来什么人，你管好自己就行，处得来就处，处不来就少打交道。”季知薇安慰她。
“道理我都懂……”陈雪梅叹了口气，“但大通铺就那么大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躲都躲不开。”
两人并肩往地里走，一抬眼就看到赵国庆蹲在地头，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，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周秀兰站在旁边，叉着腰，眉头微蹙，显然也在烦心这件事。
李满仓扛着锄头走过来，看见季知薇就咧了咧嘴：“季知青，你听说了没？又来人了。”
“刚刚听雪梅说了。”
“我这铺位刚宽敞没几天……”李满仓苦着脸。
季知薇蹲下来开始干活，手里拔着草，她其实能理解知青点大家的烦闷。
大通铺本来就挤，私人空间几乎为零，日子过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好不容易走了几个人，宽松了点，这又要塞新人进来，换谁心里都不痛快。
不过这事儿跟她关系不大。
第二天上午，赵铁柱赶着牛车去公社接新知青了，出发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，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前几天接到公社通知的时候，他那张脸黑得能刮下一层灰来。
多来一个人多一张嘴，秋收还没到，粮食就紧巴巴的，再来六个，吃啥？喝啥？
但上面安排了，他也只能赶着车去接。
下午，季知薇在地里干活，听到声音抬头，就看见牛车晃晃悠悠地从公社方向拐进了村口。
远远望去，牛车上的行李堆得像座小山，被褥卷、木箱、帆布包，五花大绑地捆在一起。
车后头跟着六个年轻人，三男三女，一个个走得满头大汗，脸被晒得通红，蔫头耷脑的。
赵铁柱坐在车辕上，鞭子搭在牛背上，眼皮都不抬，跟之前接季知薇他们那批知青时一模一样的做派，先下马威。
那六个新知青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车后头，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，有人用袖子擦汗，脸上全是初来乍到的疲惫。
地里不少人也看到了这一幕，不约而同的停下手里的活望去，一边和身边的人嘀嘀咕咕。
说的什么内容，无非还是季知薇下乡时说的那些话，能不能干活？会不会拖后腿？娇气……
赵国庆和周秀兰数了一下人头，有六个新知青，眉头紧紧皱着，这一批人也不少。
陈雪梅还能怎么着？只能叹口气得了。
季知薇停下手里的活，走到田埂边，拿起水壶喝水歇息，顺便看看情况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知青，身形结实，走路带风，脸晒得通红还在咧嘴笑，眼睛亮亮的，东张西望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。
他旁边跟着一个中等身高的男知青，一米七出头，尖嘴猴腮，眼睛不大，眼睛同样也在东张西望。
最后面是个一米七多的男知青，走得慢吞吞的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，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边走边擦汗，看起来很老实，不声不响。
再看三个女知青，最扎眼的那个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，脚上居然是双小皮鞋，头发编得精致，白皙的脸庞晒得又红又苍白的，额头冒了不少汗。
脚步踉跄，全靠旁边那个短发女知青半扶半架着，她一边走一边用恨恨的眼神盯着前面的赵铁柱，那表情，恨不得把人给生吞了。
季知薇心想这身打扮走山路，简直是自找罪受。
旁边那个短发女知青就是扶着她的那位，个子不高但走得很利索，一路上嘴巴也没闲着，对着娇气女知青叽叽喳喳：“你再坚持一下，快到了！我扶着你呢，倒不了！”
最后一个女知青是三个人里最不起眼的，又黑又瘦，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，低着头跟在最后面，步子很轻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，一双眼睛怯怯地扫着周围，像是随时准备缩进壳里。
季知薇把六个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，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不远处，程砚川直起腰来也看到了那群新知青。
忽然，他的视线落在了走在最前头身材高大的男知青身上，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然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，紧接着，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。
六个新知青正跟着赵铁柱往知青点走，高个子男知青正扯着嗓子跟赵铁柱说着什么，嗓门大得隔着半片地都能听见。
程砚川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干活。
周秀兰和赵国庆对视了一眼，记了工分提前下工，脚步匆匆的回到知青点，他们要安排新知青入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