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麦苗扛着锄头走出去十几步，越想越气。
她扛着锄头在地头站定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秀秀还杵在原地，两根手指头捏着那把脏锄头，脸上的表情跟踩了狗屎似的，半天没挪窝。
王麦苗把锄头往地上一戳，脚步一转，直奔赵铁柱去。
赵铁柱正蹲在田埂边，远远就看见王麦苗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，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。
“大队长，那个林知青，我带不了！你换个人！”王麦苗站在他面前，双手叉腰，语气里压着火。
“咋了？”赵铁柱眼皮一跳。
“人家嫌锄头脏！”王麦苗嗓门亮得像敲锣。
“问我有没有干净的锄头，我当时差点气笑了，我活了四十多年，头一回听说锄头还有干净不干净这一说。城里来的大小姐，我伺候不起。”
赵铁柱揉了揉眉心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这人还没下地呢，就先把小组长得罪了。
他目光扫了一圈旁边几个小组长，刘枣花、张大妞、周英齐刷刷把脸别过去，看天看地看庄稼，就是不看赵铁柱。
“我那边人手够了……”刘枣花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那组也排满了。”张大妞补了一刀。
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远处李婆子身上。
李婆子五十来岁，矮矮胖胖，手脚粗壮，一张脸晒得跟酱色似的，嘴角往下撇着，天生一副不好惹的相貌。
她是村里出了名的难搞人物，嘴巴毒，性子倔，干活狠，村里的小媳妇被她骂哭过的，两只手数不过来。
此刻李婆子正弯腰薅草，动作又快又稳，身后跟着两个小媳妇，一个叫赵小莲，一个叫孙巧云，两人埋头干活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李婶子。”赵铁柱走到地头，清了清嗓子。
李婆子直起腰来，眯着眼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远处那个穿裙子的身影，嘴角往下一撇，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大队长，有话直说，别拐弯抹角的。”
“你那边多带个人，林秀秀，新来的知青。”
李婆子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盯了赵铁柱好几秒。
“大队长，我这一把年纪了，腰不好，腿也不好……”
“李婶子，就这一段时间。”赵铁柱语气放软了几分，“你看谁都不肯带，你经验足，带一带。”
“经验足就得多遭罪？”李婆子怼了回去。
“我当年带我家那几个儿媳妇下地，哪个不是三天就学会了？现在倒好，城里来的金枝玉叶，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伺候着？”
赵铁柱被噎得说不出话，搓了搓手：“回头年底分粮的时候我跟会计说一声，给你多算点。”
李婆子哼了一声，算是勉强应了。
“让她过来吧，不过丑话说前头，我可不哄着。干不了就滚，别在我地里哭天抹泪的。”
林秀秀跟着李婆子往地里走，一路皱着鼻子。
地头的土路被牛车碾得坑坑洼洼，两边是齐腰高的苞米秆子，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
她的小皮鞋踩在湿泥地上，鞋底很快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壳，裙摆蹭过苞米叶，沾了一片黄褐色的泥点。
李婆子走在前面，头也不回，步子又快又稳，像根本不知道身后跟了个人。
到了地头，李婆子把锄头往垄沟里一插，转身看着林秀秀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嘴角往下一撇：“进去吧。”
林秀秀低头看了看垄沟——泥土翻得松松散散，刚下过雨没几天，地里还带着潮气，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坑。
她的小皮鞋鞋底薄，踩上去冰凉凉的，泥水立刻从鞋帮缝隙渗进来，裹住脚趾。
“这也太脏了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，脚钉在垄沟边上，半天没迈出去。
李婆子已经下了地，回头一看，林秀秀还在田埂上杵着，脸就黑了。
“你站那儿当电线杆子呢？下地！”
“我……我等会儿下去，先适应一下。”
“适应？”
李婆子把手里的草往垄沟里一甩，嗓门拔高了几分，“你当这是城里公园呢？还适应？你今天不把这垄草薅完，别想回去吃午饭！”
林秀秀咬着嘴唇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我这不是正准备下来吗，你凶什么凶……”
“我凶？”李婆子冷笑一声，叉着腰站直了身子，“我告诉你，这是地里，不是你家客厅。你要么下来干活，要么趁早滚蛋，别在这儿碍我的眼！”
林秀秀眼眶刷地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嘴唇抿得发白，整个人杵在田埂上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周围干活的人纷纷停了手，伸长脖子往这边看。
王麦苗站在隔壁垄上，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，刘枣花干脆把锄头拄在地上，整个人都转过来看戏。
赵铁柱正好从地头路过，听见李婆子的嗓门，赶紧快步走过来。
“咋回事？又咋了？”
“你问她！”
李婆子指着林秀秀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不下地，嫌脏，站在田埂上当电线杆子，我说她两句她还委屈上了！你把她塞给我，我认了，但她要是不想干，趁早领走，别在我跟前碍眼！”
赵铁柱转头看向林秀秀，林秀秀吸着鼻子，眼泪啪嗒掉了一颗下来，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赵铁柱揉了揉眉心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林知青，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——你来了农村，就是来劳动的。地里的活你不干，工分就没有，年底分粮你就看着别人吃。你要是不想干，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名单报上去，明天就遣返。”
林秀秀浑身一僵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，抬起脚，一脚踩进了泥地里。
泥水冰凉，裹着脚趾，小皮鞋瞬间沉了半寸。
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，眼泪又差点掉出来，但到底忍住了。
李婆子看她终于下了地，哼了一声，转头冲不远处一个正在薅草的小媳妇喊了一声：“秀芬，你过来，教她握锄头！”
秀芬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，手脚麻利，脾气也好。她小跑过来，笑着冲林秀秀点了点头：“来，我先给你示范一下，你看我手怎么放的……”
她伸手去拉林秀秀的手腕，想教她握锄柄的位置。
林秀秀低头看见秀芬的手——指腹上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，手背上还沾着草屑和湿土。
她下意识地一甩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别碰我！你的手好脏！”
这话一出口，秀芬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，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眼底的光一点点碎掉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林秀秀那张写满嫌弃的脸，嘴唇抿了抿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“秀芬！”李婆子在后面喊了一声，秀芬没回头，步子越走越快，肩膀微微绷着。
李婆子回头瞪着林秀秀，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。
“你城里来的了不起啊？秀芬的手是干活干出来的茧子，是挣工分养家的手！你嫌她手脏？你吃的粮食哪一粒不是这双手种出来的？”
李婆子嗓门又尖又高，整片地都听得见。
秀芬走到垄沟那头，蹲下来继续薅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明显在抹眼泪。旁边几个小媳妇围过去，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。
林秀秀站在垄沟里，浑身僵硬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李婆子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“你还想说什么？啊？秀芬好心教你，你倒好，甩脸子给人看！你以为你是谁？金枝玉叶？皇亲国戚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林秀秀声音颤了颤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李婆子往前逼了一步，林秀秀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后跟踩进泥坑里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行了行了！”
赵铁柱吼了一嗓子，额角青筋直跳，“都别吵了！地里的活还干不干了！”
他转头看向林秀秀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忍到极限的疲惫：“林知青，我最后再问一遍，你能不能干？”
林秀秀浑身一激灵，眼泪终于没忍住，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。
但她不敢再说什么了，低着头，把锄头握在手里，笨拙地往地里刨。
李婆子瞪了她一眼，转身走了，留她一个人在垄沟里自己琢磨。
一上午，林秀秀只刨了不到三米的垄沟，草没薅掉几棵，苞米苗倒是让她踩歪了两株。
她的小皮鞋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，裹了一层厚厚的黄泥，裙摆湿透了大半截，贴在腿上，冰凉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