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上工的哨子一响，老知青们扛着锄头陆陆续续出了知青点。
新知青们今天还不用下地，周秀兰临走前交代了一句：“你们要置办东西就趁今天，村东头刘木匠家能换柜子木桶之类的，村西头李婶子家也有现成的，不然就得等去公社了。”
几个新知青商量了一下，都有需要的，于是一行人到了刘木匠家。
六个人浩浩荡荡往村东头走，路上碰见几个婶子，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，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。
林秀秀在被打量的目光中高傲的抬着头，一群乡巴佬，没见过世面。
到了刘木匠家，李婶子正坐在院里给一个新打的木盆上桐油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笑眯眯地起身招呼。
徐卫国一眼相中了一个半人高的榆木柜子，榫卯结构，结实敦厚，能放不少东西。
他扛起来往肩上一甩，稳稳当当，跟扛了袋棉花似的。
“这柜子，五块。”李婶子比了个巴掌。
“值！”徐卫国利索地掏钱，往肩上一扛就往外走。
陈阳在院里挑挑拣拣，这个嫌木纹不好看，那个嫌颜色太深，最后只拿了个最便宜的小板凳和一只木桶，嘴里还嘟囔着“勉强凑合”。
林秀秀更挑剔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嫌柜子太粗糙、木盆不够光滑、板凳硌屁股，李婶子在她每一句嫌弃中脸色越来越黑。
最后在魏华英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挑了个带门的小柜子，还有两个木桶，让吴学军帮她扛回去。
王翠身上没有多少钱，只选了一个木桶就结束了。
林秀秀空着手走在后面，小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得脚疼，碎花连衣裙的裙摆蹭了木屑，脸色臭得像踩了狗屎。
徐卫国扛着柜子走在村道上，步子又稳又快，把其他人甩在后面。
他边走边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，嘴角一直咧着笑。
走到村东那片花生地边上时，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远处花生地里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锄草，深灰色旧布褂子，宽肩窄腰，动作利落。
那人直起腰擦汗的一瞬间，徐卫国看清了侧脸轮廓，整个人猛地一顿。
他眯着眼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像！太像了！
那个身形、那个动作习惯、那个侧脸线条，像极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。
他差点脱口喊出名字，但转念一想，又摇了摇头。
不可能，那小子在部队里呢，怎么可能在这里插队。
“应该是身形相似。”他嘀咕了一句，收回视线，扛着柜子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花生地里的人影已经弯下腰继续干活了，看不清了。
“徐卫国，你站那儿看啥呢？”魏华英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没啥。”徐卫国收回视线，扛着柜子继续走。
而被他惦记的程砚川，这会儿正好干完自己的活，扛着锄头拐到了季知薇负责的那片花生地。
季知薇正蹲在地头拔草，手里的动作利落，拔一棵抖一棵，根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，顺手往田埂上一码。
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。
程砚川走到她旁边那垄地，锄头往地上一插，弯腰就开始拔草，动作比她还快。
季知薇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那垄干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程砚川头也不抬，手指翻飞间又一棵草连根拔起。
旁边垄沟里的刘枣花直起腰来捶了捶背，一抬眼就看见程砚川蹲在季知薇旁边，那眼珠子顿时亮得跟探照灯似的。
“哟，程知青，又跑过来帮季知青干活啦？你自己的活干完了没？”刘枣花嗓门亮得半个坡都能听见。
程砚川面不改色：“干完了，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季知青，程知青待你可真上心！”王麦苗也跟着起哄。
季知薇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话：“婶子们，你们要是羡慕，回去让自家男人也多搭把手。”
“我家那个木头疙瘩，唉，别提了！”胖婶一拍大腿，周围的婶子们全笑成了一团。
过了一会儿，程砚川压低声音，偏头跟她说：“等会下工后我要去知青点一趟。”
季知薇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偏头看他：“去知青点？干什么？”
“新来的知青里有个是我发小，去打个招呼。”程砚川手指继续扒拉着土。
季知薇眨了眨眼：“那个最高的？爱笑的那个？”
程砚川点了一下头：“嗯，徐卫国。”
“行啊，我跟你一块去，正好认识下其他新知青，我去问问书琴去不去？”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然后目光找到谢书琴的位置，直奔她去。
下工后，三个人跟着老知青的队伍一块往知青点走。
路上赵国庆回头看了一眼，见季知薇和谢书琴也在队伍里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们仨今天怎么往知青点去了？”
“找人。”程砚川言简意赅。
“找人？找谁？”郑小满也凑过来。
“徐卫国，我发小。”
“哟！”
李满仓一拍大腿，“徐知青啊？原来是程知青的发小！这缘分！”
到了知青点，季知薇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，探头一看，两三个新知青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，擦洗新置办的柜子和木桶。
而林秀秀正站在自己那个小柜子旁边，一脸不耐烦地攥着一块湿抹布，面前的柜子上还沾着泥印子没擦干净。
她的小皮鞋鞋面溅了一片水渍，裙摆也湿了一角，正低着头用袖子去蹭，蹭了半天蹭不掉，嘴噘得能挂油壶。
“王翠！你过来帮我擦一下这个柜子！”她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，口气跟使唤自家佣人似的。
王翠吓了一跳，抬起头抿了抿嘴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徐卫国从旁边路过，眼皮一掀，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：“林知青，自己的柜子自己擦，别使唤人。咱们都是来劳动的，没有谁伺候谁的道理。你这要是让别人帮你干，传出去可不好听，知道的说是你懒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资本家小姐作风呢。”
林秀秀脸都绿了，“你胡说什么呢！”
资本家小姐这顶帽子扣下来，她可担不起。
她只能咬着牙自己蹲下来擦，一边擦一边气得呼哧呼哧喘气，手上的抹布搓得砰砰响。
季知薇和陈雪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对视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。
这时，老知青们陆陆续续进了院子。
林秀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目光随意地往人群里一扫，然后定住了。
程砚川走在季知薇身侧，身形挺拔，肩宽腿长，暮色里的侧脸线条冷峻分明，整个人往那一站，气场跟满院子的人都不一样。
林秀秀的手停在半空，抹布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，她浑然不觉。
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砚川，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。
她下乡之前，在城里也是见过不少体面人的，但没一个长成这样。
这相貌、这身板、这气质，搁在哪儿都是鹤立鸡群。
她脑子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，心怦怦直跳，脸颊浮起一层薄红。
“秀秀？秀秀！”魏华英蹲在旁边喊了她好几声。
林秀秀猛地回神，发现魏华英正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，手里的抹布水都快滴干了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继续擦柜子，但耳朵尖还红着，心跳还没稳下来。
徐卫国拧干抹布，听到动静看去，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程砚川。
眼睛微微睁大，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他用力眨了两下眼，又看了一遍。
没错，是程砚川。
那个他从小一起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好兄弟。
“程……砚川？”徐卫国声音发飘，像是怕自己认错了人。
程砚川偏过头看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卫国。”
徐卫国手里的抹布丢在地上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张开胳膊就给了程砚川一个大大的熊抱，拍得他后背“砰砰”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？！你不是在……”徐卫国话到嘴边，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人，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程砚川压低声音，只回了两个字：“任务。”
徐卫国眼睛瞪圆了，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，什么都没再问，他懂。
“怪不得我下午扛柜子的时候远远看见花生地里有个干活的，身形跟你一模一样，我还以为是看花眼了，原来真是你！”
程砚川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回头细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