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轮到王慧茹和陈雪梅做饭。
王慧茹掌勺,陈雪梅烧火,两人分工明确。
大铁锅上架着蒸屉,里头是掺了碎玉米的粗粮饭,颜色灰扑扑的,看着就剌嗓子。
旁边一口锅炒白菜,油壶在锅底点了两滴,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,再舀一瓢水咕嘟着,油星子少得可怜。
另一口锅烧了一盆菌菇汤,几片干蘑菇和野菜叶子漂在清汤上,寡淡得能照出人影。
饭菜刚上桌,新知青们就围过来了。
周秀兰站在灶台边上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,冲他们扬了扬下巴:“交粮了,你们吃多少交多少,今早的也一并补上。”
徐卫国第一个上前,从粮袋里量了粮食倒进缸里,动作利索。
吴学军、魏华英、王翠也利落的把粮食交了,陈阳磨磨蹭蹭,一边量一边撇着嘴,但到底没敢说什么。
到了林秀秀,她抱着粮袋杵在原地,一脸不情不愿。
磨磨蹭蹭的把粮食量好倒进缸里。
倒完了,她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真小气,一顿早饭还斤斤计较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灶房就这么点地方,周秀兰闻言一顿,冷冷的看了她一眼。
马上要吃饭了,吃完饭下午还要上工,不想跟她计较,耽误时间。
开饭的时候,一张长条桌围得满满当当。
老知青们早习惯了这种伙食,各自盛了饭埋头就吃。
林秀秀端着碗,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粗粮饭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嘴沙子。
她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寡淡无味,连盐味都若有若无。
她又喝了一口菌菇汤,汤倒是有点鲜味,但跟她在家里喝的老母鸡汤比起来,简直是刷锅水。
她今天不敢说什么了,不吃的话就要饿肚子了,带来的糕点有限,禁不住她每天吃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往嘴里塞,每一口都像在受刑。
陈阳坐在她对面,也是一脸菜色,他扒了两口饭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林秀秀憋着一肚子不痛快,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。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中午在路上看见的那个女同志。
白得跟雪似的,五官精致,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她。
她冲着陈雪梅的方向开了口:“喂,你下工时走在你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啊?”
声音又直又冲,连个称呼都没有。
陈雪梅正低头扒饭,筷子夹着一片白菜刚送到嘴边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抬头,也没吭声,继续把白菜送进嘴里嚼。
林秀秀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,脸一下子拉了下来。
“喂,我跟你说话呢!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拍。
在场的知青们纷纷抬头,看看林秀秀,又看看陈雪梅,眼神各异。
赵国庆眉头拧了起来,周秀兰放下筷子看了过来。
孟明辉坐在陈雪梅旁边,闻言也抬了头,目光落在林秀秀脸上,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带着一丝冷意。
林秀秀却浑然不觉,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。
见陈雪梅还是不搭理自己,她的火气噌噌往上冒,伸手就扯住了陈雪梅的胳膊,用力一拽……
陈雪梅刚夹起来的一筷子白菜,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。
筷子还攥在手里,陈雪梅低头看着掉在桌上的白菜,又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胳膊,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恼怒。
她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着林秀秀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:“你想干嘛?”
“我问你话呢,你聋了?”
“我听见了,我不想搭理你。”陈雪梅看着她,表情淡淡的。
林秀秀愣了一下,然后脸涨得通红:“你……”
“你问话可以,但我不欠你的。‘喂’来‘喂’去的,你叫谁呢?你自己没名字还是觉得别人没名字?”
这话一出,桌上好几个人都暗自点了下头。
陈雪梅不是没听见她问什么。
第一声“喂”的时候她就听见了,但她不想搭理。
林秀秀没礼貌的称呼让她不舒服,更让她不舒服的是——林秀秀问的是季知薇。
从昨晚到现在,她算是看明白了,这个林秀秀一肚子小算盘,又娇又傲慢还爱闹事。
她打听季知薇,能有什么好事?
“我问你话呢!那个女的是谁……”林秀秀被陈雪梅的语气激得更恼了,嗓门拔高了几分。
话没说完,旁边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孟明辉把碗顿在了桌上,力道不轻,碗里的汤都溅出来几滴。
他抬起头来,看向林秀秀。
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层冰,下颌微微绷紧,脊背挺直,整个人像一堵无声的墙,把陈雪梅护在身后。
“林知青,把你的手拿开。”
林秀秀僵住了,她下意识松开了拽着陈雪梅胳膊的手。
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再吱声,只是讪讪地缩回手,“不说就不说嘛……”
赵国庆放下碗,揉了揉眉心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被闹得脑仁疼,从林秀秀进院子开始就没消停过。
“林知青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疲惫,“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?今天是第二天,第二天你就闹了三场,你是来插队的还是来闹事的?想问什么,好好问,礼貌地称呼别人是基本素养,这个不用我教你吧?”
“我没有闹——”林秀秀小声辩解。
“那你刚才在干什么?”周秀兰接过话,语气很平,但眼底压着冷意。
“‘喂’来‘喂’去,你在家跟你爸妈也这么说话?人家陈知青跟你无亲无故,你不叫名字,连个‘同志’都不喊,谁欠你的?”
王慧茹端着碗看着她嗤了一声。
林秀秀的脸涨得通红,头快埋到碗里去了,手指攥着筷子攥得发白。
“行了,吃饭。”赵国庆摆了摆手,没再往下说,重新端起了碗。
陈雪梅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筷子掉落的菜,没再说什么,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继续吃饭,但筷子夹菜的速度快了几分,明显还在气头上。
孟明辉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再说话,但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,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。
饭桌上充回归安静,但是各有各的心思。
徐卫国看看陈雪梅又看看孟明辉,心想这俩应该是一对吧。
陈阳则是心痒难耐,她和林秀秀下乡前也是认识的,多少了解她,能让她这么问,应该是那个女同志长得很漂亮吧?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漂亮。
吴学军和魏华英一脸懵,没有存在感的王翠安安静静低头吃自己的饭。
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了。
林秀秀最后走的时候,碗里的饭还剩了小半碗,她实在咽不下那些粗粮。
下午上工的路上,陈雪梅跟季知薇走在一起,把中午发生的事吐槽了一遍。
“你不知道她那个口气,跟谁欠她钱似的,‘喂’来‘喂’去,好像别人都是她家佣人,她就跟个神经病似的!”陈雪梅一边说一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咕噜噜滚进田埂边的水沟里。
“知薇,你一定离那个林秀秀远一点,她问起你,她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季知薇听完,挑了挑眉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光笑啊,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季知薇说,“她不来惹我,我也不会去招惹她。她要是真不长眼撞上来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陈雪梅看着她嘴角那抹熟悉的笑,忽然就放心了。
凭季知薇的性子,真有人不长眼,吃亏的肯定不是她。
陈雪梅叹了口气,“你是不知道,就昨天到今天,她闹了多少事,就她最能闹!跟王慧茹打了一架,跟我也差点吵起来,一天到晚不是嫌这就是嫌那!以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?!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。
又拍了拍陈雪梅的肩膀,“别生气了,不值当。”
陈雪梅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,就是烦。知青点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个月,又来这么一尊大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