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屿在向阳湾待了四天。
傍晚,季知薇在青砖小院的灶房里忙活。
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红烧肉,酱色的汤汁收得浓稠油亮,五花肉块在锅里颤巍巍地抖着,香气从锅盖缝隙里一缕一缕钻出来。
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、一盘清炒时蔬、一盘溜肉段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。
季知屿坐在堂屋的小方桌边,看着灶房里那个忙进忙出的背影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大哥,别坐着了,过来端菜!季知薇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,冲他喊了一嗓子。
季知屿站起来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,指尖碰到碗壁烫了一下,连忙换了个姿势端稳。
你少做点,吃不完浪费。
吃得完!
季知薇又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鱼,摆在桌子正中间,满意地看着满桌子的菜,明天你就要回去了,不得给你做顿好吃的。
三个人坐下来吃饭,季知薇一边吃一边往大哥碗里夹菜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鱼肚子上的嫩肉,堆得像座小山。
够了够了,再夹碗里放不下了。季知屿端着碗侧了侧身。
你多吃点,火车上两三天呢,哪有家里吃得舒坦。
尝尝,我专门炖了两个小时,软烂入味。季知薇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季知屿夹起来咬了一口,肥而不腻,酱香浓郁,点了下头:不错,手艺比在家的时候更好了。
那可不,我这手艺一直在进步。季知薇得意地晃了晃筷子。
程砚川坐在对面,安静地吃着,偶尔给季知薇添一勺汤,偶尔给季知屿添一筷子菜。
季知屿看着这俩人的默契配合,嘴上没说什么,但嘴角扬起的笑意没落下去。
一顿饭吃完,程砚川熟练的把碗碟收进灶房开始洗碗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季知屿沉默了一会,才开口:薇薇,你想回城吗?爸那边这段时间运作了一下,有门路可以把你调回城。
季知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大哥,我不回去。
为什么?季知屿看着她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是因为程砚川?
季知薇摇头:不是。哥,我有自己的打算,你信我。
她想了想,话在嘴边转了转,最终斟酌着开口:咱们国家不会一直这样的,下乡插队这条路,不会一直持续下去。你信我,最多一两年,就会有变化。到时候我不需要走任何门路,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。
季知屿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盯着季知薇看了好几秒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季知薇的眼神清亮坚定,没有躲闪。
季知薇放下杯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哥,你回去之后,有时间的话,多看看书。高中课本,数理化什么的都翻一翻,二姐也一样。别问为什么,你就当......就当给自己多条路。
季知屿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季知薇,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他忽然想起来,程砚川的家世背景不一般,如果程砚川知道了什么消息,告诉薇薇,也不是不可能。
你的意思是......季知屿的声音也压低了。
我不说太明白,你信我就行了。季知薇笑了笑。
季知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:
他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事,问得太明白反而不安全。
他只知道,妹妹不是那种随便胡说八道的人,她既然这么说了,就有她的道理。
季知屿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你下乡几个月,倒是比在家的时候还像个大人了。
那是,人总是要长大的嘛。
兄妹俩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,笑声从堂屋里传出去,被夜风裹着飘远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季知薇就醒了。
她翻出昨天准备好的布袋,里面装着鸡蛋、鸡蛋饼、牛肉干、几个白面馒头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又塞了一罐果酱进去,是之前熬的野山楂酱,酸酸甜甜的,路上配干粮吃正好。
还拿了几个空间产的西红柿给他路上当水果,草莓、车厘子那些现在不是季节,而且也难买到,拿出来太显眼了,只能拿西红柿了。
另外还有几袋子都是给家里准备的东西,让季知屿一并带回去。
她拎把东西绑在自行车上,推着走到门口程砚川的住处,季知屿和程砚川一前一后出来。
季知屿换了来时那件深蓝色工装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又恢复了刚来时那副端方板正的城里人模样。
季知屿看到后:你这装得也太多了。
“这一袋是给你路上吃的干粮,你别省着,饿了就吃。剩下的都是给家里的,哪里多了?”
季知屿低头看了看她,那双向来沉稳的眼里浮起一层笑意。
程砚川把季知屿的行李也绑到车上,然后主动推着车,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。
晨光刚刚漫过田野,露水还挂在草叶上,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婶子,看见他们载着行李往村口走,都明白是季知屿要回去了。
季同志要回去啦?这么快就走了?刘枣花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小葱,脸上的表情既是热情又是不舍,下回有空再来啊!
季知屿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婶子,脚步没有停。
到了公社,先把自行车放在江岳风家里,然后三人买票坐汽车去县城火车站。
汽车晃悠了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火车站。
候车室不大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车的旅客。
季知屿接过程砚川手里的行李,低头看了看她:到了之后我会写信报平安的。
知道了。
爸妈那边我会说的,你不用担心。
季知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动作跟来那天一模一样,力道不重不轻: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瘦了。
季知薇鼻子有点发酸,但她忍住了,笑着仰头看他:大哥,你好啰嗦啊。
季知屿笑了一下,然后转向程砚川。
他伸出手,程砚川握住了他的手,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,季知屿看着程砚川的眼睛,只说了一句:好好对她。
程砚川回视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有力:我会的,大哥。
“嗯。”季知屿点了点头,这次没有纠正他“大哥”这句称呼。
虽然他年纪比程砚川小,但是这声大哥接受的心安理得。
季知屿松开手,拎着行李和其他东西转身往检票口走去。
火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,他大步流星地上了车,在车窗边坐下,隔着玻璃朝两人挥了挥手。
火车鸣笛,哐当哐当地启动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快,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晨光里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远方。
季知薇站在原地,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晨光里,风吹过来,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没有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程砚川走到她身边,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季知薇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,转头看他:走吧。”
季知薇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今天没穿那件旧的灰布褂子,换了件深蓝色的干净外套,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衣的边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你穿这么好看干嘛?
程砚川被她问得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她,表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:不是要逛县城吗?
季知薇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逗你呢,走吧逛县城去,来都来了,不能错过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,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,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骑过去。
季知薇走在程砚川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,阳光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。
想先去哪儿?程砚川问。
季知薇想了想,眼睛一亮:听说县城百货商店比供销社东西多,去看看?
两个人沿着主街往百货商店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