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大队的喇叭还没响,季知薇就先被生物钟叫醒了,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盯着房梁发了三秒的呆,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。
今天要插秧。
洗漱完后,她从空间里摸出一根油条,两个大肉包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浆,吃完后给黄豆添了狗粮。
黑省的五月初,水田里的水虽然不像冬天那样刺骨,但清晨踩下去还是凉得让人打哆嗦。
季知薇利落地套上旧布褂子,又翻出一顶草帽扣在脑袋上。
天色还带着点灰蒙蒙的蓝,村道上扛着锄头的、拎着水壶的、背着秧苗筐的,三三两两往晒谷场方向汇合。
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,混着各家各户灶房飘出来的柴火烟味。
季知薇拐到程砚川那间土坯房门口,刚抬手想敲门,门就开了。
程砚川站在门内,穿着件干活的旧灰布褂子,袖子利落地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线条分明的胳膊。
“早呀,我大哥呢?”季知薇看了一眼门内。
话音刚落,季知屿也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工装夹克了,换了一件程砚川昨天翻出来的旧蓝布褂子,两人身形差不多,穿着没有很违和,脚下穿着一双解放鞋。
“大哥,你真要跟我们下田?”季知薇靠在门框上,歪头看他。
季知屿眉头一挑:“怎么,怕我拖你们后腿?”
“那倒不是,我是怕你等会儿腰疼得直不起来。”
“你大哥没那么娇气,你都能干,我也能。”
“行吧,走走走,大队长该点名了。”
三人锁好院门,汇入村道上的人流。
路上碰见的村民比昨天还多,认出季知屿的,老远就喊季同志早季同志今天也要下地啊,热情得像见了自家人。
季知屿从一开始的不太适应,慢慢变得从容了许多。
晒谷场上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人,男女老少全副武装,草帽、布褂、挽起的裤腿,手上拎着秧苗筐或水壶,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分活。
赵铁柱分了工,季知薇被分到周英婶子那一队,季知屿和程砚川则被分到了另一组,隔着一块田的距离。
季知青,你大哥也下地啊?周英婶子扛着秧苗筐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季知屿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趣。
他说要来体验体验。季知薇笑着应道。
那敢情好!城里人体验一下咱们庄稼人的苦,才知道粮食金贵。周英婶子说着,利落地把筐里的秧苗分了一把给季知薇。
走,下田了!
水田泛着粼粼的波光,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稻田像镜子一样铺展开来,倒映着蓝的天、白的云。田埂上新割的草还带着露水,踩上去又滑又软。
季知薇站在田埂上,看着面前那片水汪汪的稻田,深吸一口气,然后一脚踩进了泥里。
凉!
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泥水没过脚踝,软软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,滑溜溜的,触感又凉又软。
季知青,头一回插秧吧?周英婶子也下了田,手里攥着一把秧苗。
是啊,头一回。
没事,学就会了。你先看我。周英婶子弯腰,左手捏着一把秧苗,右手从左手分出一小撮,拇指和食指一捻,然后弯腰,手往水里一插,动作行云流水。
一棵秧苗就稳稳地立在了泥里,间距匀称,深浅刚好。
记住了?三指宽的距离,别太密也别太疏。手插进去的时候斜一点,秧苗才不会倒。腰弯下去,别挺着,不然半天下来腰就废了。周英婶子直起腰来,朝她摆了摆手。
来,你试试。
季知薇深吸一口气,学着周英的样子,左手捏秧右手分,弯腰,手往水里一插。
秧苗倒是立住了,但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。
你手再斜一点,对,这样。插进去之后别急着松手,用泥把根裹一下,稳当。她伸手示范了一下。
季知薇又试了几次,第三棵终于站直了。
别老挺腰,弯着的时候别僵着,放松一点。周英婶子在她旁边插秧,速度快得像机器,说话间已经插了七八棵。
季知薇一边调整动作一边慢慢上手,秧苗一棵接一棵立起来,虽然不如周英婶子插得整齐,但好歹站稳了。
她干了一会儿,直起腰往程砚川那边看了一眼,想找她大哥。
季知屿在离她十几步远的那块田里,正弯着腰,手里攥着一把秧苗,动作生疏地往水里插。
他插下去一棵,歪了,拔出来重新插,又歪了,拔出来再插。
旁边的村民老赵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示范了一下,说你手要斜一点。
季知屿认真地点了点头,又试了一次。
这回终于立住了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好歹没倒。
季知薇站在远处,看着大哥弯腰插秧的背影,那件深蓝旧褂子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,水田的泥浆溅到了裤腿上,草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,哪里还有半点昨天刚来时那种端方板正的城里人模样。
季知薇又往旁边看了一眼,程砚川正弯腰插秧,动作跟他平时干活一样,稳、准、快,一排排秧苗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,水田里的倒影也跟着晃。
直起腰来的时候正好两人对上视线。
季知薇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,嘴型无声地说了句。
程砚川嘴角笑了下,回了一个大拇指,然后低头继续干活。
日头一点一点升高,水田里的温度也慢慢暖了起来。
中途歇晌的时候,赵铁柱吹了哨子,众人纷纷从水田里上岸,坐在田埂上喝水啃干粮。
季知薇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把裤腿上的泥往下捋了捋,抬头就看见她大哥正从隔壁那块田走过来。
脚步比早上出门时明显慢了不少,脊背微微弓着,走得有点一瘸一拐的。
大哥,你怎么样了?季知薇仰头看他,嘴角压着笑。
季知屿在她旁边坐下来,揉了揉后腰,脸上的表情复杂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你们平时......天天这样?
春耕的时候天天这样。季知薇拍了拍他肩膀。
不过也就忙这几天,插完秧就管护,没这么累了。
季知屿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她晒得脸颊泛红,额角还渗着薄汗,但精神头很好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欣慰的复杂情绪翻涌了一下,最后只化成一句:......你这妮子倒是真能吃苦。
那可不!季知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大哥,喝水。”季知薇把兑了灵泉水的水壶递给他。
季知屿接过来喝了一口,顿时感觉整个人舒坦了很多,心想怎么刚才喝的没有这种感觉?
刘枣花坐在田埂上,腿伸得老长,冲着季知屿的方向努了努嘴:季知青,你家大哥头一回下地就能干成这样,不错了!”
季知薇转头看向大哥笑眯眯的,那可不,我大哥随我,能吃苦。
季知屿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眼神清楚的表达出无语。
程砚川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,手里拎着干粮和水壶。
在季知薇旁边蹲下来,自然而然地把水壶递给她:喝口水。
“我刚刚才喝过了。”季知薇把水壶推了回去。
三个人坐在在田埂边吃着干粮休息。
午后开工的哨声响起,众人又陆续下了田。
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挪,水田里的光影从白亮变成了暖金。
季知薇插完秧,直起腰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捶了捶酸痛的腰。
水田里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排秧苗,嫩绿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,风一吹轻轻晃动,像铺了一地的绿绒毯。
行了!收工!赵铁柱的大喇叭终于响了。
众人纷纷从水田里上岸,季知薇踩在田埂上,脚上的泥浆已经干了,结成一块块的泥壳,走起来哗啦哗啦往下掉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腿的泥,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满腿泥的大哥和程砚川,忽然没忍住笑了。
笑什么?季知屿偏头看她。
笑咱们仨现在像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泥鳅。季知薇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
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