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把季知薇送到青砖小院门口，季知薇转身看着他，今天辛苦你了。
不辛苦，这是应该的。
程砚川站在门外的月光里，身形挺拔，语气平静，你大哥人不错，对你是真上心。
那当然，这可是我亲大哥。季知薇靠在门框上，歪头看他，你紧张不？
有点。程砚川坦然承认。
季知薇忍不住笑了：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。
该怕的还是得怕。程砚川笑了下。
今晚好好休息，明天我早点过来。
第二天，季知薇没赖床，锁好院门，拐到程砚川那间土坯房门口，灶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白烟，空气里飘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。
她敲了门，程砚川来开了门，季知屿正坐在堂屋小桌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，旁边还摆着一碟酱黄瓜和两个白面馒头。
大哥，早啊。昨晚休息得好不？季知薇往桌边一坐。
还不错。季知屿喝了一口汤。
大哥，今天带你逛逛我们向阳湾。
好啊。”
“先吃早饭吧。”程砚川给她盛了一碗粥推过来。
小米粥熬得浓稠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，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酱黄瓜。
季知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热乎乎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，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等吃完早饭，三人沿着村道往村子中心走。
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，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气息。
有人在井边打水，有人在院子里喂鸡，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端着碗吃早饭的大爷，看见他们就招呼一声吃了没。
这村里还挺安静的。季知屿环顾四周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。
那是你没赶上早上的热闹。季知薇掰着手指头给他数。
等会儿上工的时候，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叫一个热闹，婶子们聊天的嗓门能传出二里地去。
正说着，迎面就撞上了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的刘枣花。
刘枣花一眼看见季知屿，眼睛地就亮了，盆里的水差点泼自己脚面上：哎哟！季知青程知青，还有季同志！这么早就出来了？吃早饭了没？到婶子家坐坐？
季知屿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砸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，嘴上还得端着礼貌：吃、吃了，谢谢婶子。
客气啥！”
刘枣花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，啧啧称赞，啧啧啧，你们这样貌真没话说，一个比一个俊！
季知薇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婶子您先忙，我们带大哥再逛逛。
季知屿被她拽着走了好几步，才回头看了一眼刘枣花的背影，低声说了一句：你们大队的婶子......都这么热情？
这才哪到哪？等会儿你还能见识到更热情的。季知薇笑得眉眼弯弯。
果然，从村东走到村西，短短一里路，季知屿被拦下来寒暄了不下五回。
季知屿全程礼貌又局促地一一应对，等终于拐上通往村口的那条土路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季知薇走在他旁边，笑得眉眼弯弯：哥，你现在知道我在这边过得有多滋润了吧？
季知屿瞪了她一眼，但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。
季知薇抬眼一看——陈雪梅、谢书琴、孙大丫三个人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，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竹篮或布袋，一看就是约好了要去干点什么。
知薇！陈雪梅老远就冲她招手，脚步快了几分。
跑到跟前，然后眼睛地亮了，这就是你大哥吧？！
对，我大哥季知屿。
季知薇侧身让了让，又转头看向季知屿，哥，这是陈雪梅、谢书琴、孙大丫，都是我在这边的好朋友。
陈雪梅大大方方地冲着季知屿一笑：季同志好！我是陈雪梅，也是沪市来的，跟知薇是同时下乡的。
谢书琴含蓄地点了点头：季同志好，我是谢书琴，是苏市来的。
孙大丫有点局促地攥了攥衣角，小声说了一句：季、季同志好。
季知屿微微点头：你们好，薇薇在向阳湾多亏你们照顾了。
哪的话！是知薇照顾我们才对！陈雪梅摆了摆手。
然后话锋一转，知薇，我们正打算上山采蕨菜呢！今天蕨菜肯定嫩得很，你要不要一块儿？顺便带季同志也去看看？
季知薇转头看向季知屿：大哥，去不去？后山风景可好了，现在满山都是绿，比城里那些公园有意思多了。
季知屿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始终走在季知薇侧后方的程砚川，点了点头：行，去看看。
一行人便沿着村道往后山方向走。
哥，你看那边！季知薇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丛矮灌木，快步走过去蹲下来，扒开叶子露出底下密密匝匝的蕨菜，嫩绿的芽尖蜷曲着，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。
这是蕨菜？季知屿凑过去看了看，伸手碰了碰那蜷曲的嫩尖，触感柔软，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对啊！季知薇利落地掐了一根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都好吃，等会儿回去给你露一手。
季知屿看着她那副熟练的样子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在家里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妹，如今蹲在山林里掐野菜的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好几年，既欣慰又有点心疼。
季知薇一边摘一边给大哥讲：要掐这种刚冒头还没完全展开的，太老了嚼不动，太嫩了一焯水就没了。
季知屿学着她的样子，也蹲下来掐了几根，动作生疏但认真。
谢书琴在旁边忍不住笑了：季同志，你掐的那根太老了，得掐这种。
她掐了一根嫩绿的示范给他看，季知屿虚心地点了点头。
那边还有一大片！季知薇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坡上走。
她话音刚落，脚下一滑，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。
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。
程砚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侧后方了。
小心点，这坡滑。他的语气平淡，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两秒，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。
没事没事。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季知屿正站在几步开外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季同志，这边蕨菜更多。程砚川直起腰，像是没注意到季知屿在观察他，自然地指了指坡上一片背阴处。
那片蕨菜确实长得好，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，嫩尖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精灵。
季知薇在他们身后落后几步，陈雪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：你大哥和程知青相处得好像还行？
季知薇偏头看了一眼，应该还行吧？”
采了大半篓蕨菜，季知薇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，转头往四周看了看，林子里又发现了几棵挂着红果子的野树。
那边还有野樱桃！季知薇眼睛一亮。
谢书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还真是，红彤彤的，看着就甜！
走，过去看看！
野樱桃树不大，但结的果子密密麻麻，红得透亮，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。
季知薇踮起脚尖摘了一颗，在袖口擦了擦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，甜！都来尝尝！
几个人围上来摘樱桃，一时间树枝轻颤，笑声不断。
季知薇摘了一大把，转头看见季知屿站在旁边没有动，走回去把掌心的樱桃递到他面前，大哥，尝尝，真的很甜。
季知屿伸手拿了一颗，送进嘴里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，点了下头，不错。
季知薇笑了，那多摘点，回去熬果酱。
一上午的收获相当可观，背篓都装了大半，蕨菜、野蒜苗、荠菜、野樱桃堆得满满当当。
季知薇和陈雪梅她们走在前面，程砚川跟在她后面一两步的位置，背篓里的野菜压得实实在在。
季知屿背着季知薇的背篓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妹妹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地往山下走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