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,家里都还好吧?爸妈身体怎么样?你和二姐工作顺利不?
季知屿放下杯子,语气比刚才松快了几分:爸妈都挺好,妈前阵子厂里评了先进,高兴了好几天。爸还是老样子,稳着呢。二姐上个月转正了,天天有人给她介绍对象,她烦得见人就躲。”
季知薇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二姐那脾气,介绍一个她怼一个,媒婆怕是要绕着咱家走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季知屿嘴角也松了半分。
那你这次能待几天?
五天,加上来回路程,一共十天假。
季知薇眼睛一亮:五天!那够了!明天我带你上后山转转,现在野菜正嫩着呢,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后天去公社赶集,热闹得很……
她掰着手指头数得兴致勃勃,像只终于等到家长来探班的小麻雀。
季知屿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,笑着看她,心里的石头又往下落了一截。
两人又聊了一阵家里的琐事,季知薇把向阳湾的风土人情、大队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热闹事说给大哥听。
季知屿端着搪瓷杯:你这日子过得倒挺热闹。
那可不!乡下瓜田多着呢,我这猹当得可快乐了。季知薇说得眉飞色舞。
瓜田?猹?
……就是爱看热闹的意思。季知薇赶紧打岔。
对了,程砚川那边的饭差不多该好了,咱过去吧。
季知屿放下杯子站起来,两人出了青砖小院往程砚川那间土坯房走。
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,村道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煤油灯光,炒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里飘着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应和声,整个向阳湾都浸在春日傍晚特有的温吞烟火气里。
到了。季知薇推开程砚川院门的时候,一股饭菜的香气兜头扑了出来。
堂屋里,煤油灯已经点亮了,昏黄的光把不大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五菜一汤——猪肉炖粉条、小鸡炖蘑菇、红烧鱼、清炒白菜、京酱肉丝、西红柿蛋花汤,荤素搭配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,香气勾得季知薇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程砚川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锅铲,袖子卷到小臂中段,看见兄妹俩进门:坐吧,汤刚出锅。
季知屿站在桌边没急着落座,目光从桌上的菜扫到灶台方向——灶台擦得锃亮,案板收得干净,角落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。
堂屋里,墙上新糊的旧报纸贴得齐整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连桌角那盏煤油灯的灯罩都擦得透亮。
季同志,坐。他拉开对面的椅子,等季知屿坐下才落座。
大哥,尝尝。季知薇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季知屿碗里。
他做的菜真的很好吃!
季知屿夹起鸡肉块尝了尝,然后又夹了一筷京酱肉丝,裹了豆腐皮,慢条斯理地吃完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这话说得不高不低,但季知薇听出来,大哥语气里的硬茬子软了那么半分。
程砚川面上不显,继续给季知屿添汤:季同志过奖了,家常便饭,合胃口就好。
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松弛。
饭后程砚川要收碗,季知薇抬手拦他:你做饭了,碗我来洗。
你陪大哥说话,我来。程砚川已经端着碗碟进了灶房,水声哗哗响起来。
季知屿坐在桌边没动,目光跟着程砚川的背影,看他利落的收拾碗筷灶房,一看就是平常没少干。
他收回视线,等到程砚川擦了擦手走出来,在季知屿对面坐了下来。
你家里有哪些人?做什么的?季知屿开门见山。
我们家一共五口人,一双父母,一个大哥一个小妹,我排第二。
我爸在军委总部任职,我妈在妇联宣传部任职。大哥在京市市委办公厅秘书处任职,小妹在军区医院实习。
季知屿手顿了一下,这个家庭结构和工作情况,很不一般。
但他面上不显,只是了一声:你爸妈知道你在乡下谈对象了?
知道。
季知屿挑了挑眉。
他目光坦然:家里都知道我和薇薇处对象的事。我妹妹最先知道的,她写信回家说了一嘴,后来我母亲也来信问过,我已经回信说明情况了。
季知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目光在程砚川脸上停了两秒:你家里……什么态度?
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,我爸妈不会干涉我的选择。而且他们见过知薇的照片,都喜欢,他们很高兴。程砚川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字都稳当。
季知薇愣住了——照片?什么照片?过年拍的那张?他什么时候寄回去的,她怎么不知道?她猛地转头看向程砚川。
程砚川面不改色地回视她:“过年公社拍的照片,我让师傅多洗了两张,给家里寄了一张回去。”
季知薇默默在桌子底下踢了程砚川一脚。
季知屿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,没戳破。
那你个人情况呢?按你说的你家条件也不差,有能力留在城里的,怎么到东北来插队了?”
季知薇手里的筷子顿住了,完了,上次她写信回家,光说了处对象的事,关于程砚川军人的身份她压根没提。
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替程砚川打圆场,就听见程砚川说:季同志,我接下来要说的事,薇薇知道,但可能她没来得及跟家里说。
他推开椅子站起来,后退半步,身板挺得笔直。
抬手,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。
季知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程砚川目光坦然:报告季同志——我叫程砚川,现任东北军区陆军第五军九师一团副团长。因任务需要以知青身份前来向阳湾,目前任务尚未结束,仍需以知青身份继续插队。但请季同志放心,我对薇薇是认真的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季知屿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,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他转过头看向季知薇,那眼神里的内容极其丰富——你信里没说这个吧?!
季知薇缩了缩脖子,心虚地往椅背里缩了半寸,扯出一个讨好中带着愧疚的笑:大哥……我、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……
没来得及?季知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眉梢都在跳。
写信写了那么多页,你都没来得及写一句他是当兵的?”
我错了。季知薇双手合十,态度极其诚恳。
季知屿深吸一口气,给了她一个回去再跟你算账的眼神。
重新转过头看向程砚川,军人。
二十六岁的副团长,这个年纪放在部队里,要么是能力极其出众破格提拔,要么……
他想起程砚川刚才说的父亲在军委工作,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,但最终没有问出口。
程砚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:季同志,我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这些年实打实干出来的。我父亲确实在军委任职,但他从没替我走过任何捷径。我的军功是战场上换来的。
程砚川站在那里,不闪不避地迎接他的目光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坦荡。
季知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摆了摆手:坐下吧,别站着了。
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大多是季知屿在问,程砚川在答。
有些不能说的,季知屿也不追问。
夜色渐深,煤油灯里的光晕晃了晃。
程砚川站起来:“季同志,今晚你住我这儿吧。薇薇那边一个人住,多少有些不方便。我这边炕宽,柴火也够,虽然简陋了些,但也干净。”
季知屿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,又看了看堂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陈设,点了头:“行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随后,程砚川转头看向季知薇:“微微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季知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那行,我先回去了。大哥,你早点休息,明天我带你去转转。”
“知道了,你回去锁好门。”
季知薇转身往外走,程砚川跟在她身侧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拐上通往青砖小院的那条土路。
夜风拂过,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,远处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