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淑凤怀孕这事热闹了两三天，但庄稼人的日子到底还是围着庄稼转，没过几天，刘淑凤怀孕的事也就搁在了脑后。
七月底的这天，天公难得作美，日头亮堂堂的，风里裹着热腾腾的草木香气，蝉在树上扯着嗓子比赛，谁叫得响谁光荣。
但季知薇的青砖小院里凉快得很，那棵老枣树枝繁叶茂，浓荫铺了半个院子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。
季知薇早早就把院子收拾妥当，地上铺好厚实的干稻草席。
除了烧了一壶开水晾着，还熬了一壶酸梅汤。
程砚川一大早就来了，他今天穿了件旧白汗衫，袖口卷着，帮季知薇把院子里打扫了一番。
陈雪梅、孟明辉拎着书本过来，紧跟着谢书琴也挎着布包踏进门，布包里塞满习题本、笔记本。
孙大丫也跟着来了，自打跟季知薇她们学认字之后，一得空就黏过来，手里攥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本子。
李满仓拎着半布袋瓜子，大老远就嚷嚷，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飘了进来：“季知青！我来凑热闹啦！”
最后到的是苏文轩，他怀里抱了厚厚一摞旧书，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子书卷气。
几个人三三两两在枣树下草席四周团团围坐，书本、习题本摊开摆到身前，瓜子、搪瓷缸子散落在草席边角，酸梅汤盛在大搪瓷盆里，淡淡的酸甜香气漫开。
向阳湾不少人都知道，季知薇、谢书琴她们时常凑在一起看书学习来打发时间。
苏文轩本就酷爱读书，知道他们经常聚在一起温习，季知薇特意递了话邀他过来，苏文轩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。
李满仓纯粹是爱凑热闹，书本没带几本，瓜子倒是扛来了一大包。
“哎哟，这枣树底下也太舒坦了，外头太阳晒得地皮冒烟，咱们这儿凉丝丝的。”
李满仓一屁股重重坐下，草席被压得咯吱一响，他拆开布袋子哗啦把瓜子倒出来，“来，嗑瓜子唠嗑，干活先放一边！”
众人哄笑一声，伸手抓过瓜子嗑了起来。
李满仓嘴闲不住，嗑着瓜子就把大队里近期的新鲜八卦一股脑抖了出来。
“东头老周家的婆媳又掐起来了！”
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？”陈雪梅嗑着瓜子好奇道。
“这回是因为一只老母鸡，许大婶说是赵小莲偷吃了鸡，赵小莲说是黄鼠狼叼了去，俩人从院里吵到院外，最后周老太太拄着拐棍出来，一人骂了一顿！”
众人边听边笑，瓜子壳在草席边上堆了一小撮。
“还有！前天晚上赵兵半夜上茅厕，一脚踩空掉进去了！捞上来的时候满身……”
“赵兵是谁？”季知薇有点迷茫。
“他是大队长的侄子。”孙大丫举手抢答。
“咦~能不能说点干净的！”谢书琴一脸嫌弃。
……
季知薇瞅着大伙嗑瓜子嗑得口干舌燥，起身进了屋里，心神一动，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。
十二三斤重的大西瓜，绿皮上带着深色花纹，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拍上去“咚咚”响，脆生生地透着熟透了的甜劲儿。
她抱着西瓜走出灶房的时候，院里的笑声瞬间停了。
“嚯！西瓜！” 李满仓第一个蹦起来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陈雪梅眼睛都直了。
“前两天买的，一直用井水冰着呢。”季知薇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她从灶房拿了把菜刀，手起刀落，西瓜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，鲜红的瓜瓤露出来，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，甜丝丝的清香瞬间盖过了枣树下的暑气。
李满仓眼疾手快接过菜刀继续切，每一块都切得又大又均匀，红瓤黑籽，瓜皮薄得透光。
众人一人捧着一块，咬下去汁水四溢，甜得眯起了眼。
“爽！大热天吃西瓜，简直神仙日子！” 陈雪梅啃完一块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甜不？”季知薇把靠中间的一块递给了程砚川。
“很甜！”程砚川咬了一口，汁水炸开。
西瓜下肚，暑气消了大半，人也静了下来，大家默契地各自翻开书本。
陈雪梅对着一道数学大题皱紧眉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，越算眉头锁得越紧，脑袋都快埋到习题本上。
孟明辉瞧见了，轻轻挪到她身侧，拿过草稿纸，耐心地一步步演算推演，压低声音细细讲解解题思路。
“你看，对称轴在这儿，顶点坐标就好求了，把公式套进去……”
“等等，你画慢点，我还没看懂。”陈雪梅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孟明辉笑了笑，放慢速度，一笔一画重新讲了一遍。
谢书琴在做政治题，左手翻着厚厚的笔记本，右手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孙大丫挨着她坐，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小本子——季知薇送她的，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“孙大丫”三个字。
孙大丫攥着铅笔，一笔一划地写拼音字母，时不时抬头喊一句：“书琴姐，这个念什么？”
“这个念‘p’，坡——”谢书琴侧过头来，指着本子上的字母示范口型。
“坡——”孙大丫跟着念了一遍，低头认认真真在本子上描了一遍，笔画虽然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落得格外认真。
苏文轩坐在最边上，不声不响地翻着一本厚厚的旧书，偶尔翻页，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投在草席上的树影。
程砚川没有刷题，他靠在枣树干上，手里拿着一本机械相关的书本慢慢翻看，目光时不时会悄悄飘向季知薇，见她埋着头专心演算习题，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又迅速收回目光，继续低头看书。
小院氛围安安静静，松弛又舒服。
谢书琴一遍又一遍教孙大丫认字，讲题讲得嗓子发干，伸手下意识就去摸身侧的搪瓷缸。
拿起来轻飘飘的，空的，酸梅汤早就喝光了。
她正要起身去倒水，手边忽然被人递来一杯温热的开水，不烫不凉，入口刚好。
谢书琴微微一怔，抬眼望过去。
苏文轩收回伸出来的手，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摊开的书页上，仿佛方才递水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，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谢谢。” 谢书琴没多想，接过水杯抿了两口，温润的清水滑过喉咙，干哑的嗓子瞬间舒缓不少，她低下头，又接着给孙大丫讲拼音。
一晃就到了正午，日头升到最高点，外面热得像蒸笼。
季知薇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：“都别学了，晌午到了，今天就在我这儿吃，简单弄几个凉菜，咱们吃凉面。”
“我来帮忙！”陈雪梅第一个举手。
“你帮倒忙还差不多。”谢书琴笑着按住她肩膀。
季知薇钻进灶房，程砚川非常自觉地帮忙打下手。
凉面是现成的，面条煮熟过凉水，拌上酱油、醋、蒜末、香油，再切了一大盘黄瓜丝、胡萝卜丝、焯过水的豆芽。
另外拌了两道凉菜，一道凉拌黄瓜，放了些小米辣，翠绿的瓜片上点缀着鲜红的辣椒圈，看着就开胃；另一道凉拌木耳，只放了蒜末和香菜，清清爽爽。
谢书琴吃凉面时夹了一筷子拌黄瓜，说了一句：“这黄瓜辣得挺过瘾。”
苏文轩坐在她斜对面，默默把那盘拌黄瓜推离她近了一点，把她面前那碟没辣椒的凉拌木耳推到了自己手边。
他全程没说话，甚至没有抬头看她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碗筷位置。
谢书琴忙着吃面，压根没留意这个细小的小动作。
倒是对面的季知薇把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她挑了挑眉，看看苏文轩又看看谢书琴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低头扒了一大口凉面。
饭后歇晌，众人靠在枣树底下乘凉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说到找对象的话题，李满仓扭头看向谢书琴：“谢知青，你家里催没催你找对象？你条件这么好，指定好多人惦记。”
谢书琴正拿着笔记本扇风，闻言淡淡回了句：“不着急。”
李满仓又追了一句：“那你在咱们大队就没个看上的？”
谢书琴摇摇头，刚要说什么，余光扫到斜对面苏文轩翻书的动作顿了一拍，然后翻到了下一页。
她没在意，答了李满仓一句：“看缘分吧。”
说完顺势一转话头，聊起别的话题，把这件事轻轻揭过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斜，树荫缓缓挪动位置。
傍晚众人散了，谢书琴回到自己小院，把带回来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整理。
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，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片薄薄的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，笔记本里夹着一片干干净净、压得平整的叶子，叶脉清晰，边缘完整，颜色青翠，像是刚摘下来夹进去不久。
谢书琴微微愣住。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摘过叶子。
是谁夹的？什么时候夹的？
脑海里面闪过片段画面：白天大家围坐看书的时候，苏文轩就坐在自己身旁，中间有好几次，他起身弯腰，好似在捡拾草席上掉落的钢笔、橡皮，动作毫不起眼，当时自己只当他随手帮忙。
谢书琴捏着那片薄薄的叶子，指尖抚过清晰的叶脉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，说不清是疑惑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沉默片刻，轻轻把这片青翠的叶子，小心翼翼重新夹回笔记本当中，合上封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