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雨说下就下,哗啦啦一场浇透了黑土地,转眼又放晴了。
季知薇最烦这种天气,又闷又潮,衣裳洗了三天都不干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。
不过,几场骤雨过后,山间泥土被雨水泡得蓬松湿润,树林底下各式各样的菌菇跟雨后春笋似的,噌噌噌往外冒,漫山遍野都飘着草木湿润的清香气。
地里庄稼长势喜人,地里活计不像抢收那阵子熬人,时不时就能轮到休息日。
季知薇这天刚吃完早饭,院门外就传来邮递员熟悉的铃铛声响,叮铃铃一路由远及近。
“季知薇!有你的包裹!”
季知薇听见喊声,快步推开院门。
邮递员的二八杠自行车后座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“依然是家里寄来的,你家可真没少往这边寄东西。” 邮递员一边打趣,一边把包裹单递过来。
“家里人惦记,劳烦你跑一趟。” 季知薇笑着签好名字,双手把沉甸甸的包裹扛回青砖小院。
关上院门落好门闩,她才拿剪刀划开捆扎严实的麻绳。
包裹拆开,一股子糕点甜香混着布料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。
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、桃酥、牛肉干,全是耐存放的吃食。
底下叠放两套夏装,料子摸上去轻薄顺滑,是沪市眼下正流行的新式小翻领短袖,配着同花色薄布半身裙。
一套尺码正合季知薇,碎花清爽,剪裁利落。
而另一套,尺码明显宽大一圈,是男生穿的浅灰翻领短袖长裤,针脚平整,布料也是一样的上好料子。
季知薇捏着那套男装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自从上次大哥季知屿来这边探望过自己,亲眼见过程砚川为人处事,回去之后就把所见所闻讲给家里。
有季知屿的实地印证,早就对程砚川十分认可,前几封来信还特意提过,等过年放假,让她干脆把程砚川带回沪市家里过年,正式见一见长辈。
这两套衣裳,不用说,家里是特意给两人准备的。
她把东西都归置好,寻思着等程砚川过来的时候把给他。
这两个月里,除了沪市家里源源不断的书信包裹,她还陆陆续续收到好几个来自京市的邮包。
全是程砚川母亲林婉清,还有他妹妹程静姝寄过来的。
里面会塞些京市特色的果脯蜜饯、做工考究的细布手绢,手工纳的透气布鞋,偶尔还会夹带几本崭新的读物或者其他小玩意儿。
还有程静姝手写的厚厚家书,字里行间热热闹闹,一口一个知薇姐,看得季知薇心头暖暖的。
外头接连下过几场丰沛的夏雨,后山山林被雨水浇灌得郁郁葱葱。
潮湿的腐叶层之下,各类菌菇疯了似的往外冒。
大队里不少婶子一赶上休息日,就背上竹篓往山里钻,采回来的鲜菇炒肉、炖汤,晒成干菌子还能留到冬天慢慢吃。
“知薇,快收拾收拾走咯,去晚了好菌子都被别人捡光啦!” 陈雪梅扒着门框,一脸跃跃欲试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季知薇背上竹篓,揣上一把小短铲,黄豆摇着尾巴亦步亦趋跟在脚边,撒着欢跑来跑去。
一群人热热闹闹往后山走,雨后的山林绿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润气息,蘑菇的鲜香从腐叶底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。
“大家都记牢,颜色艳丽的菌子千万不要碰,拿不准的就丢,命比一口吃的金贵!” 刘枣花婶子走在最前面,边走边反复叮嘱。
“晓得咯!” 一众姑娘媳妇纷纷应着。
众人分散开来,各自钻进树林树丛,弯腰扒开落叶搜寻菌菇。
褐色的榛蘑一簇簇扎堆长在松树根部,金黄的鸡油菌星星点点散布在腐土上,不一会儿每个人的背篓底都铺了薄薄一层菌子。
季知薇越往山林深处走,好东西越多,她看得入了迷,不知不觉就和大部队拉开一小段距离,黄豆乖乖蹲在她脚边,耷拉着耳朵嗅地面。
她伸手扒开一大片厚厚的枯黄落叶,视线猛地一顿。
落叶之下,几枚绿油油的掌状叶片从土里钻出来,底下泥土微微拱起,那独特的植株形态,她再熟悉不过。
是人参!
看叶片舒展的模样,这株人参年头还不低,算得上是野山参。
季知薇下意识抬头左右环顾一圈,树林静悄悄的,听不到其他人说话动静,周围完全没有旁人。
机会难得!
她屏住呼吸,蹲下身,拿小铁铲小心翼翼顺着参须周边泥土一点点刨开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把细细的参须碰断。
泥土一点一点剥离,完整带着长长参须的野山参完完整整露了出来。
季知薇心头一喜,趁四下无人,心念一动,这株品相上好的野山参悄无声息就进了空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又把地面落叶扒回去,恢复成原本的模样,不留半分痕迹。
“好家伙,这趟上山,算是捡到宝了。” 季知薇拍了拍手上泥土,眼底藏不住笑意。
收拾妥当,她拎起背篓,转身朝着远处传来人声的方向赶回去,继续采菌菇。
等太阳爬到中天,背篓大半都装得满满当当,青头菌、牛肝菌、榛蘑、木耳、鸡油菌,花花绿绿挤在一起,鲜香扑鼻。
“收获不错啊,够晒上好几大簸箕!” 周英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,笑得合不拢嘴。
大伙商量着差不多该往山下回撤。
就在这时,变故陡生。
“哎呀——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坡上传来。众人齐齐抬头,就看见刘淑凤身子晃了两晃,然后直挺挺地往前栽了过去。
“淑凤!”离她近的王麦苗一下子窜了出去。
季知薇扔下背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。
刘淑凤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落叶堆上,脸色煞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一群人围上来,有的掐人中,有的拍脸,有的喊名字,手忙脚乱。
“咋回事啊这是!”胖婶急得直跺脚。
“不知道啊!刚才还好好的,站起来就晕了!”陈雪梅声音发颤。
掐人中掐了半天,刘淑凤眼皮子动了动,但没醒。
“我来背她下山。”季知薇放下背篓蹲下来,把刘淑凤的胳膊往肩上一搭,一使劲就把人背了起来。
她喝了快一年的灵泉水,体力比普通姑娘强了不知多少,背着个人走山路不在话下。
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护在旁边,有人在后面托着刘淑凤的背,生怕她从季知薇背上滑下来。
下了山直奔宋大叔家。
宋大叔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草药,看见一群人呼啦啦冲进来,吓了一跳。
他搭了搭刘淑凤的脉,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皮,沉默了片刻,那张黑瘦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。
“没啥大事。”宋大叔收了手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“她怀孕了,两个多月,累着了加上蹲久了猛一起身,血跟不上脑子,就晕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怀孕了?!”
“淑凤怀上了?!”
刘淑凤刚悠悠转醒,迷迷糊糊听见周围一片哄笑声,虚弱地睁开眼:“我这是咋了……我咋了……”
“淑凤!你怀上了!”胖婶嗓门最大,恨不得把屋顶掀翻。
刘淑凤愣了好一会儿,脸“唰”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朵根,又羞又喜地扯过季知薇的袖子遮住半张脸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向阳湾。
孙向军在支书家院子里被刘永福和李桂兰两口子轮番数落了一顿。
“淑凤怀着身子你还让她上山捡菌子!出了事怎么办!”
孙向军一脸懵,他压根不知道刘淑凤怀孕了,被骂得灰头土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