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薇走在程砚川旁边,步子放得慢悠悠的,左看看右看看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县城就是县城,比公社热闹多了。”她看着街边那些刷了绿漆、白漆的店铺门面,嘴角翘着。
街上人来人往,骑自行车的比公社只多不少,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路边摊贩的叫卖声,好不热闹。
程砚川走在她外侧,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从巷口蹿出来的自行车和板车。
“百货商店在哪边?”季知薇左右张望了一下。
“那边,前面路口右拐。”
程砚川显然对县城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熟悉,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就领着她拐了过去。
两人走了五六分钟,一栋三层的灰白色楼房出现在眼前,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——县城百货商店。
比公社供销社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季知薇站在门口打量了两眼,这家百货商店是三层楼的结构,外墙刷得雪白,一楼是大玻璃橱窗,里面陈列着布料、暖水瓶、搪瓷盆,摆得整整齐齐,在日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。
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有拎着大包小包,有抱着孩子,热闹得像赶集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季知薇一挥手,率先迈了进去。
推门进去,里面的空间比公社供销社大了三四倍。
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,玻璃柜台一排排延伸过去,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,罐头、糖果、奶粉、暖水瓶、搪瓷盆、毛巾、肥皂,什么东西都有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二楼是布匹、鞋服、文具、钟表之类的,隔着楼梯都能隐约看见上面挂着一排排颜色鲜亮的衣裳。
“先去二楼看看?”季知薇眼睛已经往楼梯口瞟了。
“行。”
两人顺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人比一楼少些,但柜台前还是三三两两聚着顾客。
布料柜台上码着一卷卷的确良、棉布、灯芯绒,颜色比公社供销社齐全得多;成衣柜台里挂着几件时兴的衬衫、裙子和外套,玻璃柜里还摆着几双小皮鞋和白色的塑料凉鞋。
正看着,程砚川的脚步却在旁边的钟表柜台前停了下来。
柜台是玻璃罩面的,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摆着几块手表。
有男式的也有女式的,上海牌、钻石牌、东风牌,表盘大小不一,表带有的锃亮,有的泛着哑光的银灰色。
季知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发现他正盯着柜台角落里一块小巧的女式手表。
那块表的表盘只有拇指盖大小,银白色的金属表带细细的,表壳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,指针走得稳稳当当,在柜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同志,这块表拿来看看。”程砚川朝售货员敲了敲玻璃柜台。
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,抬头看了一眼程砚川,又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季知薇,嘴角一咧,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,麻利地拉开玻璃柜门,把手表拿了出来。
“小伙子,眼光不错,这是刚到的新货,上海牌的,全钢防震,走时准得很。”
程砚川接过来翻了翻,表盘干净清亮,表链完好,表冠拧起来顺滑不涩。
他抬起手腕对了一下自己那块手表的走时,分秒不差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十块,搭十五张工业券。”
季知薇一听连忙摆手:“程砚川,手表我已经有了,你别……”
“你戴戴看。”程砚川把表递到她面前。
季知薇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戴在左手腕上。
大小刚好,银色的表壳衬着她白皙的手腕,干净又好看。
“正好。”程砚川点了点头,然后对售货员说,“要了。”
程砚川掏出了钱和工业券,整齐地码在玻璃柜台上。
售货员麻利地开票、找零、包装,把那块手表装进一个表盒里外面再套一个纸袋,连同一张保修单一起递给程砚川。
“送你的,收着。”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她偏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成衣柜台这边,夏季的新货刚上,挂着一排排碎花连衣裙、半袖衬衫和薄料的长裤。
季知薇一眼就相中了一件豆绿色浅方领收腰小A字的连衣裙,领口是浅方领,袖口微微蓬起,腰身收得利落,裙摆到膝盖以下。
“这件拿下来看看。”
售货员取下来递给她。
季知薇在身前比了比,腰身收得刚好,料子垂顺,摸着也舒服。
转头问程砚川:“怎么样?”
程砚川看了一眼:“好看。”
“你认真看的?”
“嗯,看得很认真。”他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,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同志,这件多少钱?”
“十六块五,布票四尺。”
“要了。”季知薇利落地掏钱掏票。
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男装柜台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余光扫到旁边男装柜台挂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,料子是的确良的,领口挺括,袖口做得利落。
她脑子里自动就把这件衣服套到了程砚川身上——肩宽腰窄,穿这种挺括的浅色衬衫肯定好看。
“同志,那件灰的拿一下。”
季知薇接过衬衫在他身前比了比,长短刚好,肩线也合适。
“好看。”季知薇满意地点点头。
转身冲售货员喊,“这件要了。”
从百货商店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。
季知薇又买了两斤鸡蛋糕、一包水果糖、几包瓜子花生,外加两瓶橘子汽水,说是路上喝。
程砚川手里多了一个装衬衫的纸袋,和一条季知薇硬塞给他的深蓝色卡其布长裤。
“中午了,吃饭去。”季知薇看了看窗外的日头。
两人出了百货商店,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几分钟,到了县城国营饭店门口。
这家饭店比公社的气派多了,两层的青砖小楼,门口挂着红漆木招牌,玻璃窗擦得透亮。
推门进去,里面摆了十几张方桌,铺着白桌布,靠墙还有几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。
看了看小黑板上的菜单,菜色比公社国营饭店丰富多了。
红烧肉、干煸肥肠、溜肉段、锅包肉、地三鲜、鱼香肉丝……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菜色。
“鱼香肉丝,锅包肉,地三鲜,干煸肥肠、再来个酸辣汤,两碗米饭。”季知薇点完,抬头看了程砚川一眼,“够不够?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
没一会儿程砚川就去把菜端上来了。
季知薇夹了一块锅包肉,嚼得咔嚓咔嚓响,眯着眼感慨:“县城的锅包肉比公社的好吃,这芡汁调得刚刚好。”
两人慢悠悠地吃完了一顿饭,桌上的盘子见了底,季知薇摸了摸肚子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出了饭店,季知薇看了看天色,日头刚过正午。
“离下午的车还有一阵子,要不要去转转?”程砚川问。
“好啊,我记得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个公园,去那边走走?”
两人沿着街道往公园方向走。
县城的公园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,两排高大的白杨树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公园深处,树荫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路边种着月季和美人蕉,开得正艳,红红黄黄的一片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。
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,偶尔说几句闲话,偶尔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并肩走。
走到公园深处的湖边时,找了张长椅坐下来。
湖面不大,但水很清,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天上的白云。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着,时不时扎进水里,又扑棱着翅膀冒出来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程砚川偏头看她。
季知薇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看湖面:“开心。”
从公园出来,两人直奔汽车站。
买了回公社的车票,上了车,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回走。
季知薇靠在车座上,颠着颠着就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迷迷糊糊中感觉肩膀被轻轻揽了一下,脑袋靠在了什么稳稳当当的地方,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。
她没睁眼,嘴角弯了一下,彻底睡了过去。
到公社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两人先去江岳风家取自行车。
江岳风挑眉笑了笑:“逛县城去了?”
“嗯,买了点东西。”
季知薇从布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和两罐罐头递过去,“江同志,一点心意。”
江岳风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,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来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:“这么客气干什么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程砚川站在季知薇旁边,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。
程砚川跨上车座,等季知薇跳上自行车后座后,脚下一蹬,自行车稳稳地上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