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红的事件在向阳湾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,荡了好几圈涟漪,又慢慢平了下去。
赵铁柱和刘永福接连开了两次会,拿着铁皮喇叭强调了好几遍“不许乱传、不许瞎打听、不许编故事”,那股热闹劲儿才被压下去。
日子重新变回了季知薇最喜欢的模样——平淡、踏实、热乎。
每天天不亮爬起来下地,播种、除草、间苗、施肥,活儿排得满满当当。
季知薇的六工分雷打不动,春耕忙的时候还能多挣一两个,程砚川更是稳定输出满分工分,把一众老把式看得直咂嘴。
刘晓红被抓后的第三天傍晚,季知薇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程砚川坐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,木柴裂成两半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择完一把豆角丢进盆里,忽然开口:对了,你任务算完成了吧?是不是要回去了?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没察觉尾音往下坠了半分。
程砚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暮色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几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不回。
季知薇择豆角的动作停了一拍:
我的任务还没结束,还会继续留在向阳湾。
季知薇愣了一下,随即没忍住弯起嘴角,“这样啊……”
日子一天一天过,四月的风终于彻底暖了起来。
黑土地被绿意覆盖,田埂上的野花开了,蒲公英举着绒球在风里摇晃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。
路边的柳树抽了嫩芽,枝条在微风里轻轻荡着,空气里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花苞初绽的淡淡甜香。
这天季知薇难得没去地里报到,歇工日,整个人都松散下来。
季知薇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。
简单洗漱,又从空间里摸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配了两个葱油饼,吃饱喝足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知薇!院门被敲得咚咚响。
陈雪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带着一股子雀跃,我们来找你啦!
院门推开,陈雪梅和谢书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两人手里都抱着东西,陈雪梅抱着一摞旧课本和笔记本,谢书琴拎着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。
你俩这是约好的?季知薇从椅子上坐直了。
那不是正好今天休息嘛,我来找你复习。陈雪梅把课本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
上次你跟我说多看课本,我让家里寄来了全套高中课本,这两个月断断续续看了些,但好多地方看不太明白,正好今天找你一块儿看看。
我也带了点自己整理的东西。谢书琴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,字迹工整利落,逻辑清晰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哇,书琴你这笔记也太详细了。陈雪梅凑过去翻了两页,眼睛都亮了。
季知薇搬了两把椅子出来,又在枣树底下铺了一张旧草席,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。
四月的日头暖融融的,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枣树枝头落下来,空气里全是春天的懒洋洋。
陈雪梅翻开数学课本,指着其中一页皱起眉头:这个二次函数我看了好半天也没搞明白,特别是求顶点坐标那部分,一看就晕。
季知薇凑过去看了一眼,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抛物线示意图,又把公式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,讲完再出了道类似的例题让她做。
陈雪梅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试着写了两行,又划掉重写,反复了三四遍,终于写对了。
做出来了!她看着自己写的那行答案,开心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。
不错不错,这不就通了吗?季知薇拍了拍她肩膀。
谢书琴在做政治题,她的学习方法跟季知薇有点像,先把框架梳理清楚再填充细节,一页页笔记翻过去,偶尔抬头跟季知薇讨论两句近代史的时间线,两人一来一回地碰,逻辑越碰越清晰。
黄豆在草席边上趴着打盹,偶尔被讨论声吵醒,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。
三个人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笑闹声混在一起,被春风裹着飘出院子。
季知青!你在家吗?
院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,众人抬头看过去,就见孙大丫从院门探进来半个脑袋,手里捧着一个竹篮,脸上带着笑意。
在呢!快进来!季知薇放下笔朝她招手。
孙大丫走进来,把竹篮往桌上一放,里面满满当当堆着鲜嫩的野菜,荠菜、婆婆丁、马齿苋,还有一小把野葱,绿油油的,叶片上还带着晨露。
我今天早上上山摘的,想着你们应该也爱吃,就送一些过来。孙大丫局促地搓了搓衣角。
哇!这么多野菜!陈雪梅凑过来探着头看,眼睛都亮了,后山的野菜已经长这么多了?
早就长了,这几天暖和,一茬一茬地冒,山坡上到处都是。孙大丫见她们喜欢,脸上露出笑来,也跟着蹲在竹篮边上。
那明天咱们一块儿上山摘野菜呗!陈雪梅兴致勃勃地提议。
多摘点回来包饺子、凉拌、晒干了冬天炖肉,怎么吃都行!
行啊,正好明天还是休息。
季知薇点了点头,又看向孙大丫,大丫你明天有空不?一起?
孙大丫用力点头,眼里亮晶晶的。
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野菜的吃法,陈雪梅忽然注意到孙大丫的目光一直往桌上那几本书上瞟。
那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藏在眼底深处的渴望,像是想看又不好意思多看。
大丫,你想学认字不?陈雪梅直白地问了一句。
孙大丫愣了一下,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,嘴唇动了动,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衣角:我......我是想学,但是我没上过学......
她声音越说越小,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薄红。
那正好啊!我们今天正好在学,你坐下一起。陈雪梅一拍大腿,把课本往前推了推。
可是......我连拼音都不会……孙大丫站在那里,手指绞着衣角。
谁不是从零开始的?季知薇拍了拍旁边的凳子,过来坐下,我教你。
谢书琴已经翻开了一个空白笔记本,递了一支笔给孙大丫:你先坐下,咱们从头来。
陈雪梅也凑过来:写不好没关系,多练就会了,我刚开始拿锄头的时候不也笨手笨脚的?现在不也挺利索的嘛。
孙大丫被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眼眶有点发热,她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意逼回去,然后乖乖在季知薇旁边坐了下来。
季知薇拿起笔,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大字:孙大丫。
这是你的名字。
孙大丫看着纸上那三个字,手指悬在纸面上方,小心翼翼地描了一遍笔画,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。
孙,左右结构,左边是,右边是......季知薇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地带她写。
第一遍歪歪扭扭,第二遍稍微规整了些,第三遍终于有了字的模样。
写对了!陈雪梅在旁边激动得拍手。
孙大丫低头看着纸上自己写出来的三个字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,眼眶又热了一下。
我......我会好好学的。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以后每天学三个字,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,写封信、读个报都不成问题。谢书琴在旁边温和地补充,咱们一块儿学,不懂就问。
孙大丫用力点了点头,攥着手里的铅笔,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季知薇看着她在纸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
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
陈雪梅又翻出一本旧语文课本,翻到第一页指着拼音挨个教孙大丫念。
谢书琴在旁边做补充,时不时纠正一下发音。
四颗脑袋凑在一起,春天的暖风把笑声送出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