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屏息蹲在那条老巷转角,借着半截坍塌的土墙掩护,目光锁住前方那扇灰扑扑的院门。
他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闪身进了隔壁一条窄巷,借着墙角的阴影观察了片刻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刘晓红先从里面出来,神色如常地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又过了一盏茶时间,老黑带着那个青年男人和三个手下从门里鱼贯而出,朝向阳湾的方向去了。
那一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揣了家伙。
程砚川背靠着冰凉的砖墙,眼底沉下来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往江岳风的住处走去,熟门熟路地叩了两下门。
江岳风正在屋里看文件,听见敲门声,开门一看是程砚川,眉头就挑了起来:怎么这个点过来了?
找到他们据点了,公社老巷东头第三家。老黑已经带人往向阳湾去了,今晚应该就要动手。程砚川言简意赅。
江岳风二话没说,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,两人快速核对了地形和行动计划。
老黑的目标是我手里的东西,今晚我引他们上钩,你的人提前埋伏。
程砚川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,后山这片,林子密、路窄,最适合设伏。到时候我从这条路走,他们一定会跟。
江岳风点了头,立刻开始调人部署。
从江岳风那儿出来,程砚川拐到国营饭店,打包了一份红烧鱼、一份酸辣土豆丝、一份溜肉段、两份米饭,然后抄另外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回向阳湾。
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,歇工的哨声响起。
季知薇刚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额角渗着薄汗,看见他从村道那头走过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
你这一上午跑哪儿去了?她上下打量他一眼,目光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停了一瞬。
程砚川走到她面前,把那包饭菜递过去:去公社办了点儿事,顺路带的,中午别做饭了。
红烧鱼的酱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,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季知薇开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,洗过手后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吃饭。
季知薇夹了一块红烧鱼送进嘴里,眯了眯眼:这鱼很入味,鱼肉好嫩,你快尝尝。
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程砚川的碗里。
“不错。”程砚川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他帮着收拾了碗筷,然后看着她,神色认真了几分。今晚不要出门,锁好院门,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
季知薇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的眉眼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层压得很沉的郑重。
她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,又说了一句:注意安全,我等你回来。
程砚川看着她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漾开,像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。放心吧。
季知薇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,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几分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刚开春的向阳湾,夜晚依然很冷,天黑之后家家户户熄了灯,村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走动。
程砚川那间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,约莫过了半个钟头,门开了。
程砚川提着个半旧布包走出来,左右看了看,脚步匆匆地抄着小道往公社方向走去。
他身后不远处,老黑蹲在一丛灌木后面,眯着眼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朝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。
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与此同时,刘晓红正躺在知青点大通铺上。
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地装睡,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窗外的动静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两短一长。
刘晓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,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拎起布鞋,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侧身挤出门缝。
她在门口套上布鞋,心里盘算着和老黑汇合的位置。
她没有注意到,在她身后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。
刘晓红走了一会儿,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她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不像是风吹草动。
她放慢步子,竖着耳朵听了两秒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有人跟踪她?
她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但拐了个弯,闪进一条岔道,贴着墙根站定,屏住呼吸。
王慧茹此刻正缩在一棵老榆树后面,心脏砰砰直跳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,前两个晚上就看见刘晓红半夜偷偷摸摸出门,今晚又看见她溜出去,心里那股子好奇劲儿就像猫爪子挠似的,根本压不住。
她想看看刘晓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
结果跟了没一会儿,前面的人突然不见了。
王慧茹愣了一下,踮着脚尖往前走了几步,东张西望地找:人呢……
找我?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响起来。
王慧茹浑身汗毛炸起,猛地回头,刘晓红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
她吓得差点叫出声,脚下一软就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。
刘、刘晓红……我、我不是……我就是……王慧茹的舌头打了结,语无伦次。
我什么都没看见!我就是出来上个茅房!真的!
刘晓红歪了歪头,那表情像在看一只撞上蛛网的苍蝇。
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:你当我是傻子?
王慧茹的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膝盖发软:你……你别乱来……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……
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发着颤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刘晓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杀意,随即又压了下去。
她弯下腰,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来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:慧茹姐,你别怕,我怎么会害你呢?就是……你得帮我一个小忙。
刘晓红没再废话,一步上前,手起刀落,一个利落的手刀劈在王慧茹后颈。
王慧茹连哼都没哼一声,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刘晓红蹲下来,利落地从腰后抽出一截麻绳,把王慧茹手脚捆了个结实,又撕了块布条塞住她的嘴,把她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藏好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站直,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王慧茹昏过去的脸,冷哼了一声:蠢货。
万一行动出了什么岔子,这个人质就是她保命的底牌。
做完这一切,她继续快步往后山方向赶去。
程砚川步伐不紧不慢,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着周围的动静。
他已经感觉到了,身后有人。
不止一个。
老黑在百米开外跟着,他看着前方那道身影越走越偏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今晚,必须把东西拿到。
又走了不到两百米,程砚川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转过身来,面朝着身后那片阴影密布的林子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黑的耳朵里:跟了这么远,不累吗?
黑暗中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声低哑的笑从灌木丛后面传出来。
老黑的身影从阴影里步出,身后跟着三个人,手里都攥着家伙。
他的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颌,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狼一样的光。
程知青,厉害啊!明人不说暗话……
老黑往前迈了一步,东西交出来,我不为难你。
程砚川把布包举了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月光照在那半旧的书封上,泛着暗沉的光。
老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那个包裹上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程砚川却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在月色里显得格外从容:你确定要?
老黑的脸色一沉:别耍花样。
程砚川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然后猛地转身,朝着更深的林子里拔腿就跑。
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像一道利落的剪影,穿过灌木丛的缝隙,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老黑一声低喝,四个人紧跟着冲了出去。
风穿过林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盖住了脚步声。
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,落在地上明明灭灭。
程砚川在前面跑,脚步看似慌乱,每一步却都精准地踩在提前踩好的路线上,把身后的人一步步往那道狭长的山谷里引。
山谷两侧的密林里,此刻正压着十几道黑色的身影,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手里的家伙攥得发紧,眼睛透过灌木丛的缝隙,死死锁住那条从谷口延伸进来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