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季知薇扛着锄头从地里收工回来的时候,日头还没落尽。
天色是那种透亮的浅金色,风裹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青草味。
她正琢磨晚上是炖个排骨汤还是炒个辣子鸡丁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。
“哎哟!这是谁啊?好俊的后生!”王麦苗扛着锄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没见过啊,打哪儿来的?”
穿的也体面,这气派,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!
季知薇脚步一顿,顺着人群的视线看去。
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,穿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夹克,肩宽腰窄,身形挺拔,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,正眯着眼四处打量。
那站姿,那眉眼的轮廓。
季知薇愣了一拍,心头猛地涌上一阵惊喜,又有点发愣,好像在做梦一样。
季知屿,她大哥。
季知屿站在一群婶子中间,被七嘴八舌地问着话:小伙子你找谁呀?你是哪家的亲戚?
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一股子乡村特有的热乎劲儿,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。
他表面镇定地点头致意,但季知薇隔着老远就看见他耳朵根微微泛了红——沪市长大的小伙子,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?
季知薇没忍住,地笑出了声。
她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快步朝那边走过去,一边走一边喊:大哥!
季知屿听见这声,顺着声音看过来。
他上下扫了一眼季知薇,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旧布褂子,裤腿挽了两折,脚上蹬一双解放鞋,鞋帮上还沾着泥,但脸色红润,眼神亮晶晶的,看起来比他预想的状态好了不知道多少。
他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,但嘴上那句怎么瘦了还没出口,就先被她这副利利索索的模样堵了回去。
这妮子非但没瘦,看着比在家时还结实了几分。
他嘴角松了半分,喊了一声:薇薇。
季知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差点直接扑上去,但冲到跟前又生生刹住了脚,仰头看着他,又惊又喜:大哥,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?!
季知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动作利落又自然:给你个惊喜!
季知薇转头看到旁边一圈婶子正眼冒精光地盯着他俩,刘枣花第一个凑上来,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:哎哟!季知青!这是谁啊?长得真俊!
我大哥,从沪市来看我的。
亲大哥?哎哟喂!难怪长得也这么好看!胖婶从另一边挤进来,上上下下打量季知屿,啧啧赞叹。
季知青在这儿过得可好啦!干活利索,人又敞亮,咱们大队上上下下都喜欢她!
可不是嘛!你家妹妹真厉害,天天能挣六工分呢!
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季知薇夸得跟朵花似的。
季知屿一一听着,嘴角终于翘了一点,但没有说话,目光在妹妹脸上又停了一拍,确认她没有在强撑,才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往肚子里放回去半分。
行了行了,婶子们,我大哥刚到,我先带他回去安顿一下。季知薇笑着把大哥从人群里了出来。
那行那行,先让季知青大哥歇歇!改天来婶子家吃饭!刘枣花热情洋溢地挥手。
季知薇领着他往青砖小院走,一边走一边偏头看他:大哥,你请了几天假?
“十天。”
“太好了,那这几天我带你转转,感受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。”
季知屿跟在她身后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
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抽烟袋的老人,远处是连成片的黑土地,绿油油的庄稼苗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晒谷场上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疯跑,笑声传得很远。
跟沪市那种喧嚣拥挤的弄堂比起来,这里的开阔和安静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。
哥,你走快点,马上到了。季知薇回头喊了他一声,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。
到了青砖小院门口,季知薇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开门侧身让他进:到了,就这儿。
季知屿跨进门槛,目光扫过整个院子,干净整洁,鸡圈里有几只鸡正咕咕叫,菜地里青菜长得齐整,枣树已经绿了,枝丫伸到屋檐底下,投下一片荫凉。
他站在堂屋中央,没有急着坐,而是先环顾了一圈,灶房、堂屋、东屋卧室。
目光在灶台上停了一下,油瓶、盐罐、案板上放着半把野芹菜,梁上挂着几块腊肉,角落里堆着一小袋白面和几颗土豆。
他又走到东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炕上被子叠得整齐,窗户擦得干净,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插着一束野花。
他神色这才温和了几分,转过身来看着季知薇,语气里的担忧总算淡了一点:收拾的挺好。
季知薇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双手递过去,笑着说:大哥你放心,我真过得挺好。
哥你先坐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
不急。季知屿放下杯子。
沉默了几秒,他开口了:你说处了个对象,叫程砚川?
季知薇心里咯噔一下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,院门忽然被叩响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,又看了看季知屿,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分,然后起身走过去拉开门。
程砚川站在门外。
他显然是刚下工就赶过来的,袖子还卷在小臂上,衣摆沾了些尘土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,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,脊背笔直。
他目光越过季知薇的肩头,精准地落在堂屋里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。
季知薇侧身让了让:你来了?
程砚川微微颔首,没有多问,迈步进了院子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,和方桌边抬眼看他的季知屿四目相对。
季知屿坐在凳子上,目光从下往上、从头顶到脚尖把程砚川打量了一遍,站姿挺拔,眼神不闪不避,肩宽腿长,虽然穿着朴素,但那种从容沉稳的气场藏不住。
季知屿在这个人身上没有看到殷勤谄媚,也没有看到畏缩回避,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,接受他的审视。
两人隔着方桌对视了大约三秒,谁都没先开口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。
季知薇站在旁边,左右各看了一眼,清了清嗓子,硬着头皮开口打破沉默:“哥,这是程砚川;程砚川,这是我大哥季知屿。”
程砚川微微颔首,语气不卑不亢,声音沉稳:大哥,你好,我是程砚川。
季知屿点了下头,嘴上只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嗯,我还没答应你叫我大哥。”
季知薇捂脸,完蛋了,这气氛……
季知薇正想打圆场,程砚川已经先一步开口了,语气依然平稳:是我冒昧了,季同志,听说你来了,过来打个招呼。
他说完转向季知薇:你大哥刚到,肯定累了,你先带他安顿下来,晚饭我来安排。
季知屿眉头微挑:你安排?
我厨艺还行。程砚川面色不改。
季知薇在旁边疯狂点头:真的挺不错的!
季知屿看了看妹妹那副求你别刁难他的表情,又看了看程砚川那副您尽管检验的从容架势,沉默了片刻,最终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。
季知薇如蒙大赦,赶紧把程砚川往外推:那你先去准备,我等会儿过来帮忙。
程砚川点了下头,冲季知屿微微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
院门重新关上之后,季知薇长舒了一口气,转头看着大哥:哥,你刚才那气场也太吓人了。
季知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慢悠悠地放下,目光落在妹妹脸上:才刚打了个照面,我还没正式考察呢,这才哪儿到哪儿。
季知薇哀嚎一声:你这是要搞全面审查啊?
不然呢?你一个人在千里之外,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处对象,我不该把关?季知屿这话说得理直气壮。
但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瞬,又补了一句,不过……他看着倒是还行。
季知薇眼睛一亮:哥,你这是在夸他?
我没夸。季知屿别开视线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季知薇心里暗道:程砚川,你自求多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