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风暖融融的,吹在脸上像被人用蹭了一下。
村外小河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过就荡出一圈圈涟漪。
柳絮飘飘荡荡地飞着,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季知薇拎着竹篮,跟在陈雪梅和谢书琴身后往河边走。
孙大丫走在最前面,眼睛跟雷达似的扫着岸边的草丛。
她们约好了来河边挖野芹菜,回去包饺子吃。
“今天的太阳真好,晒得人骨头都酥了。”陈雪梅眯着眼仰头看了一眼天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“那你干脆躺这儿睡一觉,等我们挖完了再来叫你。”谢书琴笑着接话。
“那不行,我吃饺子必须亲自动手,不然没有参与感。”
“这儿!野芹菜!”孙大丫蹲下来扒开一丛茂密的草,露出一片齐刷刷的野芹菜,绿油油的,叶片肥嫩,沾着露水在日光下泛着亮光。
四个人立刻围上去,蹲在河边开始摘。
陈雪梅一边摘一边嘴里没闲着:“郑小满昨天收到家里的信了,他妈催他回去相看对象,说给他寻了个在百货商店上班的女同志。”
“百货商店上班?”谢书琴挑了挑眉,“那条件不错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自己还挺纠结的,说回去一趟路费太贵,又说家里催得紧……”
季知薇正弯腰掐一把野芹菜的嫩尖,余光忽然扫到河岸下游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动作顿了一下,直起腰来,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两眼。
柳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,一男一女,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,男的手足无措,女的不太看得清脸,但从姿态来看,也不像是急着要走的样子。
那气氛……瞧着不太寻常。
季知薇伸手拍了拍旁边还在唠嗑的陈雪梅:“嘘,你看那边。”
陈雪梅顺着她下巴的方向一瞅,嘴里那句“百货商店工资多少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半截,眼睛瞪圆了:“咦?那是……刘大柱?”
四个人齐齐放下手里的菜,动作同步得像被人按了统一开关,猫着腰就往旁边一丛茂密的老柳树后面躲。
季知薇拨开一条柳枝缝,探头看过去,没错,是刘大柱。
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,边角洗得发白,收拾得很精神,连领口那粒扣子都扣上了。
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水汽,支棱着几根不听话的翘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两只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放下来,最后索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他面前那个女同志背对着她们,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,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衣裳,腰身收得利落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柳条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脚边的草叶,偶尔微微侧一下头,像是偷偷抬眼看了刘大柱一下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一两步的距离,谁也没先开口。
陈雪梅趴在柳树后面,压着嗓门,兴奋得差点把面前的柳枝给掐断了:“哇!刘大柱这是……在相亲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”谢书琴回头瞪了她一眼,但自己也忍不住凑过来扒着柳枝往外看。
“那女同志谁啊?看着不是咱们大队的。”孙大丫踮着脚尖努力张望。
季知薇没出声,但眼睛跟探照灯一样死死锁着那俩人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柳树底下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,刘大柱终于憋出了一句话:“今、今天天气挺好的。”
姑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带着点笑意。
刘大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,又往前挪了半步:“你、你渴不渴?我带了水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,铝制的壳子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刷过的。
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,水壶盖差点没拧开,灌了半天的白开水差点洒出来。
姑娘接过水壶,抿了一小口,嘴角弯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咋知道我要喝水?”
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,不重,但听得出来两人还不是很熟悉。
刘大柱挠着后脑勺傻笑,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:“我娘说……女同志出来走久了容易渴。”
姑娘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把水壶盖拧好还给他,说了一句:“你咋啥都听你娘的。”
这话听着是嫌弃,但那语气里的笑,连隔着几十步躲在柳树后面的四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刘大柱愣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逗他,愣了几秒才嘿嘿傻笑了一声。
然后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。
刘大柱走在靠水那侧,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着姑娘的速度,遇到低垂的柳枝时他会伸手拨开,让姑娘先过去。
那动作笨拙又认真,像生怕碰着了人家一根头发丝。
姑娘走到一丛野花旁边蹲下来,摘了两朵淡紫色的小花,捏在手心里看了看。
刘大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你、你戴花肯定好看。”
这话一出口,连躲在柳树后面的季知薇都默默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。
行啊!刘大柱,进步了。
姑娘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,但她没有反驳,低头把那朵花别在了自己的辫梢上。
然后站起来,把另一朵花递给了刘大柱。
刘大柱愣了足足三秒,才伸出手去接。
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朵花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想揣兜里又怕压坏了,攥在手心里又怕捏蔫了,最后把它别在了自己褂子胸前的扣眼里。
那花太小了,别在蓝布褂子上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身影慢慢拐过那片柳树丛,看不见了。
“我的天……刘大柱居然“会”说话了!”陈雪梅第一个憋不住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谢书琴从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确认两人走远了,才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来。
“那姑娘挺面生的,好像不是咱们大队的,看着挺朴实的。”
孙大丫蹲在最后面,小声接话:“那姑娘笑起来好看,跟大柱哥站一块儿挺般配的。”
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,拎起竹篮:“走吧,野芹菜还没挖呢,别光顾着看热闹把正事忘了。”
四个人沿着河边往上游走了走,找到一片野芹菜长得密密匝匝的地方,蹲下来一边挖一边聊。
四个人重新蹲回河岸边,手上的活计不停,嘴里的话题还绕着刘大柱和那个女同志转了好几圈,一直到竹篮装满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工。
刚拐上通往村口的那条土路,迎面就撞上了周杏花。
她正从自家院子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喂鸡的搪瓷盆,那搪瓷盆被她攥得差点变形。
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靛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那道笑纹比平时深了三道,走路都带风,活像捡了金子。
“季知青!你们下河挖菜去了?”她老远就喊了一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喜气。
季知薇脚步一顿,笑着应道:“是啊婶子,挖点野芹菜回去包饺子。对了,刚才我们在河边碰见大柱哥了,和一个姑娘一块儿散步呢,那是你家亲戚?”
周杏花的嘴瞬间咧到了耳朵根,手里的搪瓷盆往腰后一别,拍着大腿就差当场跳起来了:“那是我给大柱找相看的对象!清水湾大队老赵家的闺女,叫赵小兰!人可好了,干活利索,说话也大方!”
她嘴角咧开的笑收都收不住,又补了一句:“我家大柱那犟驴总算开了窍了,不用再拿扫帚撵他半条街了。”
谢书琴在旁边听得直乐:“婶子,我看那阵仗,您这扫帚怕是不用再撵了。”
周杏花笑得合不拢嘴:“那敢情好!要是真成了,你们都来吃席!”
季知薇看着她那副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,笑着点了点头:“那我们提前恭喜婶子了。”
周杏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告别了周杏花,几个人往青砖小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