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，陈雪梅从青砖小院回到知青点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季知薇塞给她的一把野菜。
灶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特有的寡淡气息，几个知青正蹲在灶台边上啃窝窝头，看见她进门，郑小满第一个抬头：雪梅回来了？手里拿的啥？
蕨菜！大丫今天上山摘的，可嫩了。陈雪梅把那把水灵灵的野葱往灶台上一放，葱白嫩得像玉，葱叶翠绿欲滴，那股子清冽的香气瞬间把灶房里闷了一下午的陈旧气息冲淡了大半。
李满仓凑过来吸了吸鼻子：这味儿真窜，炒鸡蛋绝了。
对了，明天我和知薇她们约好了上山摘野菜，你们去不去？现在的野菜正是鲜嫩好吃的时候。陈雪梅环视一圈
去去去！郑小满第一个举手。
周秀兰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，一锤定音：行，明天大伙一块儿去，多摘点回来囤着，晒干了冬天炖肉都是好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透，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向阳湾的田野。
程砚川来敲门，季知薇背上竹篓，锁好院门，和大家一起汇合。
人都齐了？走！季知薇一挥手，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后山进发。
四月的山林已经彻底绿透了。
路边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，白色、紫色、黄色的，散落在草丛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
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，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，太阳从头顶照下来，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没走多远，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婶子。
刘枣花拎着个大竹篮走在前头，身后跟着李桂兰、胖婶、王麦苗、周英、张大妞，一个个全副武装，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哟！季知青！你们也来摘野菜？刘枣花嗓门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震飞。
婶子们，你们可够早的。季知薇笑着迎上去。
早起的鸟儿有虫吃，这野菜啊，太阳一晒就蔫了，就得清早来摘才水灵！胖婶拍了拍手里的筐沿。
咱们各走各的道儿，别挤一堆，不然一上午都不够分的。
季知薇爽快点头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，孙大丫忽然停住脚步，蹲下来扒开一丛野草：你们看！好多荠菜！
众人围过去一看，好家伙，那片坡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一丛丛荠菜，叶片嫩绿舒展，沾着晨露，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。
这是真遍地都是啊！郑小满激动得差点直接扑上去。
别急别急，挖荠菜得带根，不然回头就散了。季知薇蹲下来示范了一下，用小铲子斜着插进土里，轻轻一撬，一棵完整肥嫩的荠菜就连根带土出来了。
她抖了抖根上的泥，扔进竹篓里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众人有样学样，纷纷蹲下来开挖。
一时间山坡上都是窸窸窣窣的挖菜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
哇！这边有一大片野蒜苗！陈雪梅扯着嗓子喊。
快来！这里有婆婆丁！谢书琴那边也有了收获。
季知薇东挖一铲西撬一铲，游走在各个野菜据点之间，眼睛都忙不过来了。
她蹲在一丛野蒜苗前面，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菜单了：野蒜炒鸡蛋，香得能把人魂勾走；荠菜剁细搭配肉馅包饺子，鲜得舌尖都要沦陷；婆婆丁洗干净蘸酱吃，清热解毒顺带提神醒脑；马齿苋焯水凉拌，酸爽开胃。
再弄点蕨菜炒腊肉……
光想想她口水都快兜不住了。
知薇？知薇？想什么呢？程砚川一回头就看见她蹲在原地傻笑。
在想怎么吃……季知薇回过神，尴尬一笑。
还好还好，口水没流出来，不然丢脸丢大发了。
哈哈哈……你这速度也太快了，菜还没摘完就想到吃上了？陈雪梅听到后笑得直拍大腿。
程砚川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孙大丫是最勤快的那个，东跑西颠给大家指路、辨认野菜，一会儿喊这边荠菜多，一会儿说那边野蒜苗嫩，忙得额头冒了细汗也不肯歇。
陈雪梅跟在她后面，一边挖一边学：大丫，这个叶子带锯齿的是啥？
婆婆丁，焯水凉拌可好吃了。
……
一上午下来，每个人的背篓和布袋都装得满满当当。
季知薇的竹篓压得沉甸甸的，荠菜、野蒜苗、婆婆丁、马齿苋、灰灰菜、刺嫩芽、曲麻菜……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。
差不多了吧？够吃好几天的了。李满仓直起腰，捶了捶后背。
孙大丫擦了把汗，朝坡顶望了一眼：那边还有一些，不过咱们摘的已经够多了。山上的野菜长得快，过几天再来又是一茬。
行，那就先收工！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环顾一圈，大家的收获都不错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。
下山的时候太阳快爬到正顶，阳光穿过树梢在众人肩上洒下斑驳光影。
季知薇背上竹篓的重量沉甸甸的，心里那叫一个充实。
刚进村口，婶子们的大部队也回来了。
刘枣花的竹篮装得冒了尖，胖婶手里还提着一串野蒜苗，活像个刚打胜仗归来的将军。
季知青！你们也摘了不少啊！刘枣花探头看了看她的竹篓。
够吃好几顿了！季知薇拍了拍篓沿。
回到青砖小院，季知薇把竹篓往地上一放，环视了一圈跟着过来的人——陈雪梅、谢书琴、程砚川、孟明辉、孙大丫，五个人齐刷刷站在院门口，等着她发号施令。
行了，今天中午咱们搞个野菜宴！季知薇撸起袖子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书琴、大丫帮我择菜，程砚川你去灶房烧火，孟明辉帮雪梅洗菜。人人有活干，谁都不许偷懒！
得令！陈雪梅响亮地应了一声。
灶房很快热闹起来。
谢书琴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荠菜，手指翻飞，根上带的泥被她轻轻抖落，叶片完整地放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孙大丫蹲在水盆边洗野蒜苗，冰凉的水冲得她指尖发红，但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。
陈雪梅和孟明辉负责清洗婆婆丁和马齿苋，两人分工明确，一个搓洗一个过水，配合默契。
菜洗完后，程砚川把烧火的活交给孟明辉，他来帮季知薇打下手。
程砚川站在案板前面，面前摆着几大堆洗好的野菜，右手拿刀左手扶菜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，节奏分明。
野蒜苗切段，荠菜剁碎，婆婆丁焯水，马齿苋过凉，各归各位，井井有条。
今天菜单我都想好了。
荠菜猪肉馅饺子，野蒜炒鸡蛋，凉拌婆婆丁，软炸刺嫩芽，蕨菜炒腊肉，马齿苋汤，再来个野葱煎饼。怎么样？够排面了吧？
别说了别说了，我口水快滴到地上了。陈雪梅夸张地捂嘴。
那你赶紧包饺子，别光站着流口水。季知薇笑着把面板往她面前一推。
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工。
一口烧水准备下饺子，另一口倒油烧热准备炒菜。
季知薇先把野蒜苗下锅，滋啦一声响，蒜香瞬间炸开，紧接着蛋液淋进去，金黄蓬松的蛋花裹着翠绿的蒜苗，翻了两下就出锅了，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，另一口锅正好炒好凉拌婆婆丁的料汁。
蒜末、酱油、醋、一点辣油搅拌均匀，浇在焯过水沥干的婆婆丁上，酸辣爽口的味道猛地冲出来，勾得程砚川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。
尝尝。季知薇夹了一筷子递到他嘴边。
程砚川愣了一下，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红，低头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：……好吃。
等所有菜都端上桌，堂屋的小方桌根本摆不下，季知薇干脆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。
开饭！季知薇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，招呼大家落座。
程砚川已经自觉地给每人递了碗筷，孟明辉挨着陈雪梅坐下，孙大丫被谢书琴拉到自己旁边，六个人围成一桌，挤挤挨挨，热闹得不行。
季知薇拿起筷子，带头夹了一个荠菜猪肉饺子。
咬了一口，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炸开，荠菜特有的清香混着肉香，鲜得她眯起了眼。
好吃！陈雪梅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竖大拇指。
“你慢点吃……”孟明辉在一旁生怕她噎着。
这个野葱煎饼也太香了！谢书琴夹了一块煎饼，咬得咔嚓咔嚓响。
孙大丫夹了一筷子蕨菜炒腊肉，嚼了两下，眼睛都亮了。
程砚川坐在季知薇旁边，慢条斯理地吃着，偶尔给她夹一筷菜。
一顿饭吃到日头爬到正头顶。
桌上盘子见了底，连汤都被分得干干净净。
谢书琴陈雪梅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嚷嚷撑得站不起来。
这日子，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