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季知薇是被大队的喇叭声吵醒的。
赵铁柱那把破锣嗓子穿透窗纸，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：各家各户注意了！今儿个间苗追肥，吃完早饭都给我下地！别磨蹭！
她洗漱完吃过早餐锁好院门往地里走，经过那间土坯房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，烟囱冷冰冰的，窗户紧闭，门上的锁还是昨晚的样子。
程砚川没回来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，脚步没停继续往地里去了。
春耕的活已经进入了田间管护阶段，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给刚冒头的苞米苗间苗。
她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掉长势弱的苗，留下壮实的，动作利落，但心思始终飘着，不自觉地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田埂方向。
旁边几个婶子一边干活一边闲聊，话题从谁家新孵的小鸡崽歪到隔壁大队谁家闺女出嫁，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，季知薇竖着耳朵听了半耳朵，但脑子里的思绪时不时就飘走了。
刘晓红在斜对面那垄地蹲着，间苗的动作不急不慢，低着头干活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跟周围的知青比起来显得过分安静。
赵铁柱的大喇叭从地头传过来：“都手脚麻利点！间完苗就追肥。”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，程砚川始终没有出现在地里。
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，赵铁柱吹了歇工哨，季知薇站起来捶了捶腰，跟着人群往回走。
刚到青砖小院门口，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影。
程砚川坐门槛上，长腿随意伸着，肩膀微微耷拉，身上那件外套的袖口沾着尘土，眉眼间带着赶路之后的倦意，但手里那个油纸包攥得稳稳当当的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季知薇加快脚步走过去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嗯，刚到的，顺路带了点吃的,中午就别做了。程砚川抬了抬手里的油纸包，国营饭店的标记隔着老远就认得出来。
季知薇开了锁推门进去，程砚川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。
季知薇从灶台上拎了暖壶倒了两杯热水，两人在堂屋坐下来，油纸包拆开，里面是一份红烧肉、一份溜肉段、一碟酸辣白菜，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
饭菜还冒着热气，油润的汤汁浸透了油纸，香气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
你吃了吗？季知薇递了一双筷子给他。
吃过了，在公社吃的。程砚川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。
季知薇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然后放下了筷子，抬头看他。
我昨晚看见一件事。
程砚川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，看向她：什么事？
“昨晚刘晓红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上了山，然后和一个神秘中年男人见了面，我隐约听到和牛棚有关，他们好像是要找什么资料，我没敢跟的太近，听得断断续续的…………”
“从刘晓红过年完年回来后，我就总觉得这个人很奇怪，似乎不像是以前那个刘晓红了。”
季知薇把昨晚看到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。
程砚川听完，脸上的倦意微微敛去，眉宇间那点柔和彻底收了起来，换上一种季知薇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、近乎凝重的严肃。
“你说的那个中年男人，大概多高？身形什么特征？”
“精瘦，不高，目测比我高半个头左右。夜晚太黑了，他帽檐压得很低，我看不清楚脸，但是走路声音很轻，像练过的。”季知薇仔细回忆着昨晚的细节。
程砚川听完，眼底的神色更凝重了几分，但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沉声说了一句：“这件事你别再管了，也别盯着刘晓红。”
季知薇眉头一挑，没说话，眼神透露着疑问。
她如果真是敌人，那她身后绝对不止一个人。你盯她一次两次或许不会被发现，但次数多了，难保不会打草惊蛇。万一对方发现有人在暗处盯着，第一反应就是把隐患清理掉。你一个人，怎么应付？像昨晚这件事就非常危险。
程砚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像是把那股子后怕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季知薇张了张嘴想反驳，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，她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被发现。
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，但这件事她不能说，也没法说。
程砚川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：还有，牛棚那边，你最近也别去了。
季知薇手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看他，他的表情依然平稳，但那话里分明带着笃定，像是早就知道什么。
季知薇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，这……你都知道了？
程砚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：“年前那回晚上，我看见过你从后山下来，你走的路线绕过了大队所有能看见人的地方，但你从牛棚那个方向下来的。”
季知薇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停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“那天晚上本来我也要去送东西，看见你之后我就没去了，怕撞上反倒打乱了你的计划。”
季知薇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，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她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，空间遁行、夜间出门、路线规划全部精心设计，结果竟然被程砚川看见了？
一种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庆幸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。
她太依赖空间了，虽然空间确实安全无解，可每次从空间出来走那段路的时候，如果恰好被人撞见从牛棚方向过来，根本解释不清。
还好那次是程砚川看见了，换成别人，她的麻烦就大了。
季知薇心里警铃大作，默默在心里又给自己画了一条红线：空间隐匿是保命底牌，但日常行踪还是要更谨慎，绝不能因为空间太好用就放松警惕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去的，而且自从上回送完最后一趟之后我就没再去过了。”
程砚川看着她，确认她说的是真心话，才微微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程砚川主动把碗筷收去洗了，动作利落，水声哗哗地响。
程砚川把灶台擦干净之后：我下午还有点事，先走了。
季知薇倚在门框上，歪头看他：又去公社？
她没有多问，只说了句：小心点。
程砚川看了她一眼，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想说什么又暂时压了回去，最后只点了点头：我知道。
傍晚时分，天色暗下来，季知薇刚把灶膛的火点上，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她拉开门，程砚川站在门外，神色比下午的时候认真了几分。
进来吧。
程砚川进了院子，但没有往堂屋走，就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。
知薇，我要离开大队一段时间。他开门见山。
季知薇有些惊讶，但也没有追问，只是看着他：任务？
程砚川点了点头：对。”
季知薇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，只问了一句：要去多久？
说不好，但我会尽快处理好的，你一个人在这边，千万小心，离刘晓红远一点。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：我知道了，你放心，你也一定要多注意安全。什么时候走？
“等会就走，已经找大队长开好证明了。”
“那你等下，我给您收拾点吃的，你带着。”季知薇转身走进屋内。
她打开柜子，从里面翻出几个油纸包，一包干粮饼子、一包炒面、一包肉干、一小罐她自制的辣酱，又摸出两卷纱布、一小瓶药油、几颗退烧药和消炎药，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。
程砚川低头看着她往布袋里码东西的背影，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程砚川攥着布袋：等我回来。
嗯，等你回来。
程砚川走了，院门关上，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去，夜色重新合拢。
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：程砚川，你可得平安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