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薇是过了好几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程砚川最近有点忙。
准确地说,是非常忙。
上工的时候倒还好,两人分在相邻的地块,偶尔直起腰擦汗的时候隔着一垄地能对上视线,他冲她微微点一下头,她冲他弯一下眉眼,然后各自继续埋头干活。
可一下工,程砚川就像被按了加速键,锄头一放,跟大队长打个招呼就走了,方向是公社,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。
第一天季知薇没在意,第二天她挑了挑眉,第三天她蹲在灶房门口啃黄瓜的时候,望着程砚川那间土坯房的方向,若有所思地嚼了两口。
她没有多问。
程砚川的身份摆在那儿,他忙的事多半跟他的任务有关。
他能说的自然会说,不能说的,问了也是为难他。
不过她还是留心观察了两天,确认他每次回来都神色如常、身上也没带伤,才放下心来。
但说不惦记是假的。
这天晚上,季知薇正在逗黄豆玩,院门被叩响了。
她拉开门,程砚川站在夜色里,眉眼间带着赶路之后的倦意,但看向她的时候,眼底那点亮光还在。
刚回来,想着你这边应该还没睡。
给你买了点桂花糕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还微微透着热气。
季知薇接过来,隔着油纸都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。
她没急着拆,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:你这两天跑公社跑得挺勤的。
程砚川顿了一下:嗯,有点事要处理。
季知薇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她把桂花糕掂了掂,补了一句:注意安全。
程砚川看着她,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:放心吧。”
赶紧回去歇着吧,明天还要上工。季知薇摆了摆手。
程砚川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才大步消失在渐沉的夜色里。
季知薇关好院门,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,心里没来由地踏实了几分。
又过了两三天,春耕的紧张劲儿渐渐缓了下来,地里的活从抢种变成了管护,季知薇每天下工的时间比之前早了将近一个钟头。
这天晚上她早早锁好院门,心神一动闪进了空间。
一进空间,空气里浮动着的花果甜香就让她整个人松快了下来。
她先去灵田巡视了一圈,灵枸杞挂满了细密的红珠子,精品棉花的棉桃鼓胀着,在灵雾里泛着温润的白光。
交易面板上的积分又涨了一大截,她瞅了一眼那串数字,已经懒得数后面有几个零了,直接划走。
然后她直奔鱼池。
清蒸大闸蟹和麻辣小龙虾的念头已经在她脑子里盘桓好几天了,今天难得收工早,必须安排上。
她蹲在池边,目光在水面下逡巡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目标。
几只体型饱满的大闸蟹正趴在池底的碎石上,蟹壳青得发亮,爪子粗壮有力,挥舞着毛茸茸的大钳子,一看就膏满黄肥。
旁边石头缝里,几只红褐色的小龙虾正探出长长的触须,虾壳在灵光下泛着漂亮的油润光泽。
就是你们了。季知薇伸手进池水,动作快准狠,一手一只,没一会儿就捞了四只大闸蟹、两斤多小龙虾。
灶台上的大铁锅烧得滚热,她把大闸蟹刷洗干净,肚皮朝上码进蒸笼里,撒了几片姜,盖上盖子大火猛蒸。
另一口锅烧热倒油,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丢进去爆香,滋啦一声响,呛辣的气息猛地炸开,然后小龙虾下锅,翻炒、淋酱油、加料酒、撒蒜末,红亮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,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。
蒸笼里的蟹壳渐渐变成诱人的橙红色,蟹黄的香气从缝隙里一缕一缕钻出来,混着麻辣小龙虾的霸道辣香,两股味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勾得黄豆在灶房门口急得直转圈,呜咽声就没停过。
季知薇揭开蒸笼盖,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,四只橙红透亮的大闸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。
另一边的小龙虾也出锅了,红亮亮的汤汁裹着虾壳,油光锃亮,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,色香味俱全。
她在灶台边上坐下来,先掰开一只大闸蟹。
蟹壳一掀,金黄色的蟹黄满满当当地溢出来,油润发亮,一股浓郁的鲜香直扑鼻腔。
她蘸了一点姜醋送进嘴里,滚烫的蟹黄在舌尖上化开,鲜得她眯起了眼。
然后剥小龙虾,虾肉紧实弹牙,麻辣的汤汁浸透了每一丝纤维,辣味在舌尖上炸开,又很快被鲜甜盖过去,让人忍不住一只接一只。
等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,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蟹壳和虾壳。
嗝——季知薇打了一个小饱嗝,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。
“好撑呀。”季知薇摸着肚子站起来,走出堂屋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。
夜色已经很浓了,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安静下去。
季知薇在院子里晃着,夜风裹着初春湿润的泥土气息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,把方才吃饱后的那点昏沉吹散了不少。
忽然,透过院墙余光扫到知青点方向的一道身影。
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那道身影从知青点院墙拐角闪出来,动作极轻极快,贴着墙根走了一段,然后停下来,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,照亮了那张脸。
刘晓红。
刘晓红确认四周无人之后,脚步匆匆地拐上了后山那条小路。
季知薇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这么晚了,一个人上山?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,没有犹豫,反手关上院门,然后心神一动,整个人凭空消失。
下一秒,她已经在空间里了,不远不近的跟在刘晓红身后。
空间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她不需要担心脚步声、不需要担心被月光照到影子,只需要每隔一段距离闪出空间确认方向,再闪回来继续跟。
一路有惊无险,刘晓红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。
刘晓红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了下来。
那棵松树粗壮虬结,树冠遮天蔽日,月光被挡得严严实实,树下几乎看不清人影。
季知薇躲在空间里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屏住呼吸看着。
没一会儿,一个身影从松树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是个中年男人,身形精瘦,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褂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脚步落在枯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两人在树下站定,低声交谈起来。
刘晓红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季知薇隔着距离听不真切,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:“牛棚那边……还没找到……”
中年男人微微侧过身,像是在听她说话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低声回一句。
季知薇竖起耳朵拼命听,隐约又捕捉到几个词:“资料……尽快……不能拖……”
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牛棚、资料……
这几个词拼在一起,指向已经足够明确,刘晓红和这个神秘人,是冲着牛棚那几个人去的。
她又侧耳听了片刻,但后面的话更模糊了,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她不敢再往前靠近,生怕被发现。
没一会儿,两人分头离开了。
刘晓红原路折返,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个中年男人则从另一条岔路离开,方向是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。
季知薇没有急着动,确认两人都走远了,才闪身出来。
夜风冷飕飕地穿过松林,她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了一层薄汗。
她快步下山,第一时间往程砚川的土坯房走。
院门锁着,窗户黑漆漆的,烟囱冷冰冰的,他没回来。
季知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谢书琴的院子还亮着灯。
季知薇敲了三下门,门很快被拉开。
谢书琴看见她站在门外,微微一愣:“知薇?这么晚了,怎么了?”
季知薇压低声音,神色是少有的认真:“这两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,尽量不要去牛棚那边,也别往那边送东西了。”
谢书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。
她没有追问为什么,只是定定地看了季知薇两秒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:“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是一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季知薇这么晚来找她,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季知薇拍了拍她胳膊:“别担心,没事的。就是……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季知薇离开谢书琴家的时候,夜风比来时凉了几分。
她走在月光下,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,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