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的备耕紧锣密鼓忙了好几天，筛谷种的筛谷种，修农具的修农具，运底肥的运底肥，总算把该拾掇的都拾掇出了眉目。
季知薇在向阳湾勤勤恳恳上工的时候，千里之外的沪市季家，正围坐在饭桌前拆她寄回来的包裹。
邮递员中午送到的时候，陈香莲正在厨房炒菜，听见敲门声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来，接过那封信和沉甸甸的布袋时，眼睛都亮了。
薇薇写信回来了！她冲屋里喊了一嗓子，嗓门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一家人没顾得上拆包裹，先把信拆开了。
四颗脑袋挤在一起，低头看了起来。
开头几段报平安的写得顺溜，说什么一切安好，勿念……”
陈香莲一边看一边点头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季知瑶在旁边插嘴：小妹这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。
陈香莲起初还边读边笑，读到季知薇提起和男知青程砚川相处投缘那一段，脸上的笑意唰地就淡下去。
她把信纸往桌上轻轻一放，眉头紧紧蹙起来。
“坏了，薇薇在那边跟一个男知青走得近。”
陈香莲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下文，脸色变了几变，最后地把信纸拍在桌上。
她竟然谈对象了？！季知瑶瞪大了眼睛。
季知屿放下手里的山丁子干，脸色沉了几分：“乡下插队的男知青？底细清楚不清楚？知薇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，可不能随便就处对象。”
季峰也收敛了笑意：“信里写得太简单了，只说是同大队知青，家里什么情况，品性怎么样，有没有什么难处，一概没提。万一人品行不行，知薇吃亏可怎么办。”
陈香莲叹了口气，又拿起信纸看了一遍，语气焦灼：咱们薇薇性子看着机灵，可到底年轻，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，外头人心复杂，书信往来隔着千山万水，纸上几句话看不出真真假假。
陈香莲坐在椅子上，心里七上八下，满肚子担忧：“我就怕这丫头一时头脑发热，在乡下稀里糊涂定下来。千里迢迢，受了委屈，咱们想帮都够不着。”
“写信叮嘱吧，隔着这么远，纸上说再多，终究不如亲眼看一看。” 季峰沉吟着开口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，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。
越说越觉得不放心，那个素未谋面的京市知青在他们脑子里已经被想象成了各种模样，从油嘴滑舌的骗子到别有用心之徒。
季知屿点点头：“现在冬天东北天寒地冻，路途又苦又危险，不适合长途奔波。等开春，天气暖和一些，我抽时间过去一趟，亲自到向阳湾看看知薇的处境，也见见那个叫程砚川的知青，摸一摸对方的底细。”
“就这么定。” 季峰敲了敲桌面。
“开春之后，家里安排好手头工作，我们挑人过去一趟，眼见为实。”
陈香莲叹了一口气，心里悬起一块大石头，只盼自家闺女千万不要被人蒙骗。
“哎，妈，这什么味啊？是不是锅糊了？”季知瑶鼻子飘过一股糊味。
“哎哟，我的菜……”陈香莲顾不上拆包裹了，连忙冲到灶房。
季峰开始拆包裹，一边拆一边叹气：看看她寄了啥回来。这丫头，平时看着挺精明的，怎么一下乡就把心眼丢了……
“爸，还是尽快想想办法把小妹弄回来吧。”季知屿皱着眉头一脸忧虑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
包裹拆开，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山货，野蘑菇、山核桃、榛子，一包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，还有两罐果酱，深红透亮的。
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季知薇，对家里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她正扛着柴刀，跟着大队的婶子们往后山走，队伍浩浩荡荡，人人背篓里装着麻绳，腰间别着柴刀，说说笑笑地往林子深处钻。
备耕忙了几天之后，大队的活儿稍微松快了些，赵铁柱大手一挥，安排了一天上山捡柴火，各家各户冬天烧的柴快见底了。
季知青，这边这边！这棵枯树倒了好久，干透了！孙大丫蹲在一棵横倒在地的老榆树前招呼她。
来了！季知薇快步走过去，蹲下来把枯枝一根根掰断码进背篓里。
季知薇一边弯腰捡柴，但她脑袋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。
再过两个月左右，山上的野菜就要冒头了。
婶子，这后山春天有啥野菜啊？她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凑到周英旁边问。
可多了！
周英眉飞色舞地掰着手指头：荠菜、婆婆丁、灰灰菜、野蒜苗、马齿苋……那荠菜剁碎了包饺子，鲜得能咬掉舌头。婆婆丁洗干净蘸酱吃，清热解毒，比药还管用。再过一阵子，山上的蕨菜也能摘了，焯水凉拌，脆生生的，可下饭。
季知薇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还有！
刘枣花插进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根手臂粗的枯枝，山边那些野葱，又嫩又香，摘回来炒鸡蛋，香得狗都能被馋哭。
季知薇露出向往的表情，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到时候要摘多少了，腌着吃、凉拌吃、包饺子吃，简直不要太美。
“开春野菜一长出来，咱们就可以来挖野菜，包菜团子吃。” 季知薇忍不住跟身旁的谢书琴小声念叨。
谢书琴手上不停，把一捆干柴捆结实，闻言弯眼一笑：“就盼着开春了，这一整个冬天净吃窖藏白菜萝卜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。”
一行人在林子里又走了一段，枯枝捡得差不多了，季知薇正弯腰把一捆柴扎紧，余光忽然扫到队伍边缘的一个人影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刘晓红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队伍最后面，背篓里的柴火不多，脚步慢悠悠的，手里捏着一根短树枝，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机械扒拉地面，心思明显根本不在捡柴这件事上。
她脚步悄无声息，正一点一点，慢慢脱离大部队的范围。
脚步轻飘飘，像无意识一般，顺着山坡斜斜往侧边挪。
季知薇心里咯噔了一下，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，落后了几步，隔着几棵树悄悄观察着。
刘晓红走得越来越偏，季知薇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往一个方向瞟。
那个方向是——牛棚。
虽然隔着一片林子，离得还远，但方向确实没错。
刘晓红平日里性子怯懦胆小，向来习惯跟在人群里面，很少主动单独往偏僻地方走，今天怎么会频频望向牛棚？
刘晓红！你咋走那边去了？走岔了！周秀兰的声音在前面响起，带着一丝疑惑。
刘晓红猛地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表情有一瞬间的冷意，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，扯出一个笑来：啊，我、我没注意……这片林子看着都差不多，走晕了。
她快步折了回来，重新汇入队伍，低头紧了紧背篓的系绳，一切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走岔了路。
季知薇抿了抿嘴唇，没有声张，但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一笔。
刘晓红的变化是从探亲回来之后开始的。
陈雪梅说感觉怪怪的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，可今天这一出，让季知薇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回到队伍里，落后半步，用余光观察了刘晓红好一阵子。
刘晓红回到队伍后，又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，低头走路，偶尔弯腰捡一根枯枝丢进背篓，动作机械，跟旁边有说有笑的婶子们比起来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，每个人背篓里的柴火都压得结结实实，沉甸甸地压在背上。
走回大队的路上，孙大丫忽然靠了过来，小声说了一句：季知青，你累不累？我帮你分一点？
季知薇偏头看她一眼，笑了：你背篓也装了不少，自己背稳当就行。
暮色一点点沉下来，把整片黑土地染成温柔的灰蓝色。
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几点暖黄的灯火，炊烟一缕一缕从各家屋顶升起来，混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