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程砚川出现在大队里。
肩宽腿长地往人群里一站,周围的气压都跟着低了三分。
“程知青!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是刘枣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“昨晚到的。”
季知薇推开院门,晨光落在他肩头,头发应该是刚洗过,还带着一点湿气,下巴那层青色的胡茬刮干净了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早。”季知薇冲他弯了一下眉眼。
“早。”程砚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,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她旁边,两人并肩往地里的方向走。
路上碰见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。
王麦苗挎着篮子出来,一看见程砚川就愣了一下:“哎哟!程知青回来了?啥时候到的?”
“昨晚。”程砚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。
胖婶笑得一脸深意:“哎哟喂,程知青这一回来,季知青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。瞧瞧这俩人站一块儿,多登对!”
季知薇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:“婶子您今天气色也好,红光满面的,是不是昨晚偷吃糖了?”
胖婶被噎得一愣,随即笑得直拍门框:“你这丫头!嘴皮子真不饶人!”
一阵哄笑中,两人到了地里。
春耕的田间管护已经到了关键阶段,地里的苞米苗蹿到了小腿肚高,绿油油的一片望过去,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程砚川被分在季知薇隔壁那块地,他弯腰的动作利落又稳当,锄头落下去精准地铲掉弱苗,留下壮实的,一排排垄沟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季知薇蹲在自己那垄地里间苗,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直起腰,假装活动筋骨,偷偷往隔壁地头看一眼。
程砚川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直起腰回头,隔着一垄地和她对上目光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然后低头继续干活。
季知薇赶紧收回视线,弯腰假装忙着拔草,耳根却悄悄热了一片。
隔着半片苞米地的边缘,一道目光正不动声色地黏在程砚川身上。
刘晓红蹲在自己那垄地里,手里攥着一把弱苗,动作机械地重复着间苗的动作,但注意力压根不在手里的活上。
她的目光越过几排苞米秆,精准地落在程砚川身上,心里那根弦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程砚川回来了?这个时间节点?
刘晓红的雷达滴滴响,她盯上了程砚川。
接下来的两天,日子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
刘晓红的观察半径明显扩大了。
以前她主要盯季知薇和谢书琴,现在程砚川回来了,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分了一部分过去。
上工的时候,她会在间苗的间隙假装直腰擦汗,余光往程砚川那块地扫一眼;歇晌的时候,她会端着搪瓷缸蹲在知青点门口,位置正好能看见程砚川进出院子的那条路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:业务水平还是不太行,盯梢盯得这么明显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问题似的。
但刘晓红显然不觉得自己暴露了。
她盯了程砚川三天,终于等到了一点动静。
那天傍晚下工后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收进山坳。
程砚川从他那间土坯房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布包,鼓鼓囊囊的,包的边角隐约露出一点东西的轮廓。
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两秒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。
那个背影落在暮色里,警惕、谨慎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时不时偏头扫一眼身后,像是生怕被人跟上。
季知薇在院子围墙边看到这一幕,愣了下,随后明白过来,程砚川在钓鱼。
而且,鱼,已经咬钩了。
刘晓红从知青点院墙拐角闪出来,远远地跟在程砚川身后。
后山那条通往牛棚的小路,暮色里已经暗了大半。
枯草和灌木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,盖住了脚步。
程砚川在前面走着,手里的布包攥得稳稳当当,步伐不紧不慢,偶尔停下来系鞋带、抬头看路,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。
刘晓红躲在一棵老树后面,屏住呼吸,等他继续走了才跟上去。
跟到后山腰的时候,程砚川忽然拐上了一条岔路,那条路通往牛棚。
刘晓红的心猛跳了一下,停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,探出半个头去看。
刘晓红心想:他果然有问题!
程砚川在牛棚西屋门口停住,侧头又往身后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之后,他才抬手叩了叩门板。
两短一长。
门板很快被拉开一条缝,林学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看见是程砚川,侧身让他进去了。门板随即合拢。
刘晓红屏息等了大约七八分钟。
她不敢靠太近,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和半截矮墙,只能隐约看见程砚川把那个灰布包裹递给了林学涛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然后林学涛转身从炕头的铺盖底下摸出一本书,封面灰扑扑的,看不出名字,递给了程砚川。
程砚川接过书,翻了两页,点了下头,然后揣进内侧衣兜,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,转身推门走了出来。
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刘晓红立刻缩回松树后面,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暮色里,才从藏身处探出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牛棚西屋那扇紧闭的门板上,攥着拳头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本书。
程砚川从林学涛手里接走了那本书,而林学涛是从枕头底下的铺盖里拿出来的,一个被反复搜查过却什么都没翻出来的地方。
那本书里,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名单和资料。
刘晓红咬了咬后槽牙,心里骂了一句:老狐狸,藏得真够深的。
她快步下山,一路回到知青点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,像是在外头走了一圈消消食回来的普通女知青。
但躺在炕上的时候,她的眼睛一直睁着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东西在程砚川手里了。
这比在林学涛手里更难办,他随时可能把东西转移。
夜长梦多,必须尽快动手。
第二天一早,刘晓红扶着额头,声音虚弱地跟周秀兰说:“秀兰姐,我头昏得厉害,可能是这两天干活累着了,我想去公社卫生院看看,顺便开点药。”
周秀兰看了她一眼,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,点了点头:“去吧,我帮你跟大队长说一声。”
刘晓红道了谢,简单收拾了一下,出了知青点。
她沿着村道往公社方向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但神态刻意放得很松弛,像是真的只是去看个病的普通知青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村道拐进一片稀疏的林间路段,刘晓红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下无人,猛地拐进了一条岔道。
这条小道是去公社的近路,难走,人少。
刘晓红没有发现,在她身后大约两百米的地方,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隔着灌木丛的缝隙,不紧不慢地跟着她。
程砚川的步子极稳,每一步都踩在枯叶最厚的地方,几乎不发出声响,目光锁住前方那个背影,嘴角微微抿着,眼底带着一层冷而沉的光。
他昨天那一趟,本来就是演给她看的。
那本书里确实有东西,但不是什么潜伏名单,而是一份他特意准备好的“诱饵”,封皮做旧,边角卷了,看着像是藏了什么要紧东西的旧书。
林学涛配合得天衣无缝,交书时的神情压得很低,再加上几句刻意压低的叮嘱,足以让任何上钩的人信以为真。
刘晓红果然咬了钩,而且咬得很深。
程砚川脚步不停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既不会跟丢,也不会让对方察觉到异样。
他看着刘晓红的身影消失在公社老巷子,微微眯了一下眼,脚下的步子依然稳当,像一只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