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走了小半个月,季知薇嘴上不说,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。
白天上工的时候,她蹲在地里间苗,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田埂,可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。
看什么呢?陈雪梅从旁边垄沟探过头来。
看天上云呢,今天的云挺好看的。季知薇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。
陈雪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:有吗?今天不是大晴天吗?
美不美在于心情,懂不懂?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,弯腰继续干活。
傍晚下工回到青砖小院,季知薇把院门锁好,插上门闩,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炕烧热乎了。
她坐在堂屋里,懒得下厨了,从空间里摸出一份白菜水饺,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。
夜里风大,吹得枣树的枝丫刮过屋檐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季知薇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一阵轻微的响动把她从睡梦中惊醒。
汪汪汪——!黄豆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那声音和平时对着村道上路过村民的随便叫两声完全不一样,是那种压着嗓子的、带着警惕和威胁的闷吼。
季知薇猛地睁开眼,心脏骤然收紧。
一个激灵从炕上翻身坐起来,心跳还没稳,手已经摸到了炕沿底下那根顶门的粗木棍。
院子里有人。
窗外月色不算太亮,但季知薇借着朦胧的光影,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蹲在院墙墙头上。
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那人翻身落地的时候动作极轻,脚尖点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心里一下,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黄豆已经从窝里蹿了出来,弓着背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,四只爪子死死钉在地上,随时准备扑上去。
季知薇攥紧木棍,蹑手蹑脚挪到门边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门闩,就听见墙根底下的黑影压低嗓子喊了一声:黄豆。
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,但季知薇听出来了,是程砚川。
她猛地松了一口气,手里那根木棍差点脱手砸到脚面。
黄豆也认出来了,那股子凶悍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,尾巴摇得比风车还快,凑上去绕着程砚川的裤腿来回蹭。
季知薇正准备开门,程砚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,压得很低,带着赶路之后略微沙哑的尾音:“是我。”
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看着那个站在门外的高大身影。
程砚川站在门外,穿着深色的外衣,肩头沾着夜露和尘土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,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,但那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惊人。
你回来了。季知薇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。
程砚川看着她,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:嗯,回来了。
季知薇侧身让他进来,等他跨过门槛,又一声把门重新关好,插上门闩。
黄豆又趴回自己的窝里,安心地合上了眼。
程砚川在堂屋里站定,正要开口说什么,却发出一声响亮的肠鸣。
咕噜噜……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尴尬,耳根悄悄泛了点红。
季知薇愣了一下,然后没忍住地笑出了声。
你多久没吃饭了?
程砚川别开视线,声音硬邦邦的:赶路,没顾上。
你等着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季知薇转身就往灶房走。
灶膛里的火引子地一声窜起来,她往锅里添了水,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干挂面、两个鸡蛋、一小把青菜。
程砚川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利落地切葱、打蛋、下面,背影在灶火的映照下暖融融的。
他靠着门框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但眼底那层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,慢慢化开。
没一会儿,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就端上了桌。
白瓷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翠绿的青菜浮在清亮的汤面上,撒了一撮葱花,香气扑鼻。
程砚川坐下来,接过筷子,低头就开始吃。
他吃饭的速度不慢,但姿态不粗鲁,大口大口地吞咽,像是在把半个多月的奔波和疲惫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季知薇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悄悄松了下来。
不到五分钟,碗就见底了,连汤都被他喝得一滴不剩。
“你这一路赶得挺紧的?”
“嗯,想着早点回来。”程砚川放下碗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这边怎么样?”
季知薇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挑着重要的说了一遍。
“你离开没几天,革委会就来了。”从晒谷场那场批斗会,,再到刘晓红趁乱溜去牛棚翻找东西。然后是革委会第二次上门,打着搜查违禁书籍的旗号,把知青点和她们几人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。
程砚川听完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:“你没事吧?”
季知薇愣了一拍:“我?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程砚川盯着她看了两秒,确认她没有在逞强,才点了点头。
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:他们已经开始急了。
季知薇双手托腮:“你还没说,你那边怎么样了?刘晓红那边到底什么来路?
现在的刘晓红,是假的。真正的刘晓红去年回家探亲的时候就已经遇害了。
季知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真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后脊背还是凉了一下。
对方找人顶替了她的身份,用她的证件和手续一路混进了知青队伍,目的就是潜伏下来,找到林爷爷手里那份潜伏名单和周爷爷他们手上的科研资料。
潜伏名单?科研资料?季知薇皱眉。
林爷爷以前是京市陆战军区的司令员,手里有一份当年敌后潜伏人员的名单,这些人身份敏感,一旦暴露,性命堪忧。周爷爷和钱爷爷——一个研究军工材料,一个研究无线电通讯,他们手上的技术资料是外面那些人盯了很久的东西。
季知薇的心往下沉了沉。那名单和资料现在在哪里?
“已经被我转移走了。”
季知薇挑了一下眉,想起牛棚那几次被翻得底朝天却一无所获的狼狈,有点想笑:所以他们翻了个寂寞?
程砚川嘴角微动,算是默认。
上面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布局,已经查到了老黑的上级和联络渠道,也掌握了他们渗透的几个关键节点,准备收网了。
季知薇听到这里,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:收网?什么时候?
就这几天。
程砚川看着她,目光深沉:刘晓红和老黑现在已经急了,最后一次搜查没搜到东西,他们不会罢休的,接下来可能会铤而走险。所以这几天会很危险,你千万小心,不要单独行动,能待在人多的地方就待在人多的地方。
季知薇点了点头,“那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。”
程砚川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,掌心温热干燥,带着薄薄的茧,力道稳稳的:你放心,我有分寸,你保护好自己,别让我分心就行。
行了,你赶紧回去休息。季知薇松开手,站起来把他的空碗收走。
翻墙翻得跟做贼似的,明早还要上工呢。
程砚川站起来,说了句:锁好门。
他推开门,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。
季知薇关好门,插上门闩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