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棚里的空气比外头冷了几分。
林学涛确认外面无人靠近,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:“有人进来过。”
谢寅初揉膝盖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周森也直起了腰,钱越民那盏煤油灯终于被放下。
钱越民咳了两声,脸色蜡黄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:今天这场批斗是幌子。
林学涛环视了一圈几人,声音更低了,他们冲着东西来的,没找到,但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以后咱们几个,都多留个心眼。
沉默在低矮的土坯房里蔓延开来。
夜色很快吞没了向阳湾,整个向阳湾陷在沉睡的静谧里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寂静。
女知青屋的炕上,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均匀绵长。
周秀兰的呼噜震天响,张桂英磨牙的吱嘎声断断续续,何丽娟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。
最靠门的炕位,刘晓红睁开了眼。
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,确认所有人都陷入深睡之后,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一角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拎起那双布鞋,蹑手蹑脚地出了屋。
她没有穿鞋,光脚走过堂屋的地面,动作轻得像猫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她侧身挤了出去,反手把门掩回原样,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月光把村道照得发白,她贴着墙根快步往后山走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上了那条通往老松树的小路。
松树底下,一道黑影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老黑。刘晓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中年男人从阴影里侧身出来,帽檐依然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棱角分明的下颌。
那些名单资料……会不会......他们下放的时候压根就没带?
不可能。老黑打断她,语气笃定。
上头把他们原本在京市的住处和工作地点翻了个底朝天,连他们藏了多少年没动过的旧箱子都撬开了,什么都没找着。东西只能在他们身上,或者被他们中途转移了。
老黑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两下,“我觉得被转移走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刘晓红的眉头皱起来:如果转移了,会是谁?
三种可能。老黑竖起三根手指。
第一,大队内部有人接应。但向阳湾的大队干部没有理由帮这几个老家伙,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动机。
第二,外来人员。比如路过的、探亲的,但这种事风险太大,他们不会随便交给不熟的人。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刘晓红脸上:第三,知青。
老黑的眼睛在夜色里眯了一下,知青跟村民不一样,他们是外来者,成分复杂,来路多样……
“知青?”刘晓红微微一怔。
你心里有数了?
“季知薇、谢书琴、程砚川这三个人,特别是谢书琴和程砚川,这两人跟牛棚那几个是前后脚同时间来的。来了没多久就和季知薇一样单独搬出去住了,现在也就这三个人在外单独住,自由度比较高。”刘晓红掰着手指头数道。
“我觉得谢书琴和程砚川的可能性比较大,而且,这几天程砚川不在大队里,他请假的时间点有点太巧了,不过现在人不在,没办法。”
“那就先把另外两个盯住,程砚川……什么来路?”
京市来的知青,平时话不多,现在在和季知薇谈对象。”
京市?老黑眯了眯眼,查查他的底。
两人分开后,刘晓红悄无声息地摸回知青点,重新躺回炕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
刘晓红的眼睛像装了雷达,不动声色地扫射着每一个人。
季知薇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了。
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像是有一根细刺扎在后背,不疼,但存在感很强。
比如她下工回家的路上,总觉得拐过土坯房墙角的时候,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比如她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,院子外面那条小路上偶尔会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,但停下来侧耳听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。
比如她和谢书琴坐在一起说话时,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会加重几分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两天。
然后她确认了——刘晓红在监视她。
“这业务有点不太熟练啊……”季知薇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,面上却半点不露,该上工上工,该跟陈雪梅谢书琴聊天的时候照样笑得眉眼弯弯。
反正明面上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好被发现的。
谢书琴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见了季知薇也只是寻常寒暄几句,不多聊不深问,像两个普通的知青朋友那样自然。
程砚川不在,他的屋子锁着门,烟囱冷冰冰的。
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,刘晓红什么都没捞着。
她攥着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,又划掉了,烦躁得想摔本子。
这晚老黑再次出现在后山松树底下,听完她的汇报,他沉默了很久:“换条路,不能光靠盯了。”
“革委会那边我安排好了,让他们直接来搜查。”老黑说。
隔天上午,日头刚升到半空,大队部方向再次响起引擎声。
赵铁柱站在晒谷场边上,看着那辆熟悉的灰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来,脸色铁青得能拧出墨汁。
革委会还是那拨人,领头的换了个人,但袖章红得同样刺目。
下车后连招呼都没打,直接举着一张纸宣布:接到群众举报,向阳湾知青点有人私藏违禁书籍、反动刊物,现奉命进行突击搜查!所有知青全部集合,不得擅自离开!
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着那纸上的红章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人群里顿时炸了锅。
违禁书籍?谁啊?
这不是胡扯吗?我们哪来的反动刊物!
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……
知青们被集中在晒谷场中央,几个穿蓝布干部服的人分成两队,一队直奔知青点,另一队则朝着季知薇和谢书琴单独居住的小院方向去了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的空间里确实有书,但这个时代的教材和复习资料而已,完全合规。
而且那些课本她平时根本不往外拿,都老老实实锁在空间里,就算把她的青砖小院拆了也搜不出任何违禁品。
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刘晓红。
刘晓红站在知青队伍靠后的位置,低着头,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紧张不安,但季知薇注意到她的眼神每隔几秒就往搜查队的方向瞟一次。
搜查队先去了知青点。
他们翻得比刘晓红三人组在牛棚时粗暴多了,直接把行李箱掀开倒在地上,衣服撒了一地,被褥扯开抖了两下,连炕席都整张掀起来看底下。
有人在赵国庆的箱子里翻出一本旧版的《世界地理》,举起来晃了两下:这是什么?
赵国庆的脸色白了一下:旧课本……下乡之前带的,就是普通的地理书。
那人翻了两页,确认没什么问题,才丢回箱子里。
一通鸡飞狗跳之后,知青点什么都没搜出来。
搜查队又转而奔向季知薇的青砖小院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几个人推开她的院门,心里默默庆幸自己把该收的全收进了空间。
果然,没一会儿那几个人就出来了,领头的那个脸色不太好看,冲革委会领头人摇了摇头。
然后是谢书琴的土坯房,同样一无所获。
最后搜查队站在了程砚川那间空荡荡的土坯房门口。
这间呢?
住户请假回城了,人不在。
不在也得搜。
门锁被撬开,几个人闯进去翻了一通。
程砚川屋里东西本来就少,能藏的东西有限,翻了几分钟就出来了,两手空空。
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,几乎所有知青的住处都被翻过一遍,最后什么违禁书籍也没搜到。
圆脸干部脸色不太好看,收了收手里的单子,冲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暂时没有发现,打扰了。大队还是要加强思想教育。”
赵铁柱嘴上应了一声好走不送,背着手转身就往大队部走,连多一眼都没看那群人。
车开走了。
刘晓红还站在人群里,垂着眼帘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季知薇抬眼看了看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进来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程砚川走了快半个月了,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