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走了两天,季知薇的日子像被抽走了一根弦,不响不亮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啧,我这是怎么了。
她蹲在地头喝水,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,然后用力拧上水壶盖子,把脑子里那点胡思乱想压下去。
不过好在春耕的活计一茬接一茬,人忙起来脑子就没空瞎转悠。
间苗追肥的活儿忙了几天,地里的苞米苗已经蹿到了膝盖高,绿油油的一片望过去,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,看着就喜庆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,这几日刘晓红格外安分。
每天按时上工,按时下工,跟知青点的人一起吃饭,偶尔跟着笑两声,要不是季知薇那晚亲眼看见她在老松树底下跟人接头,光看白天的表现,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变故来得比预想中快,安稳日子过了没两天,大队里突然炸开了锅。
日头刚爬上房檐,大队部方向就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车头插着小红旗,车身刷着“革委会”三个白字,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。
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人,袖章红得刺目。
领头的男人五十来岁,国字脸,颧骨高耸,下巴微抬,目光扫过时带着一股子审视牲口的倨傲。
赵铁柱和刘永福被叫到大队部谈话,没一会儿两人脸色铁青地出来。
“全大队注意!革委会同志到访,有重要安排!所有人都到晒谷场集合!一个都不能少!”赵铁柱的嗓子从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压着火的沙哑。
晒谷场很快挤满了人,男女老少乌压压站了一片,交头接耳声嗡嗡响成一片。
“咋回事?革委会的来干啥?”
“听说跟牛棚那几个有关……”
“批斗吧?上回别的大队也搞过,把人拉出来站台子上,让大家看看思想不正的下场……”
季知薇站在人群中间,被人挤得有点站不稳。
她踮了踮脚尖往前看,果然看见那四个老人被两个民兵从牛棚方向带了过来。
谢寅初走在最前面,脊背微微佝偻着,脚步有些蹒跚,但那双眼睛仍然清亮得不像一个被折磨了这么久的人。
他身后是周森和钱越民,两人互相搀扶着,走得很慢。
最后面是林学涛,他虽然瘦削憔悴,但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,周身那股子气场即便穿着破旧衣裳也压不住。
革委会领头人跨步站上晒谷场的高台,抬手示意人群安静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高亢:“同志们!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,是为了让大家亲眼看看,思想不端正、顽固不化的旧时代遗留分子,是什么下场!”
他目光扫过台下:“这四人,当初都是吃剥削饭的旧知识分子、旧军官,经过一段时间下放改造,我们要检查他们的思想成果!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,让全大队的人民看清楚——与人民为敌,就是这个下场!”
谢书琴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紧抿着,手指攥着衣角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季知薇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,心里发紧,但她现在没工夫上去安慰。
她在找刘晓红。
人群挤挤挨挨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仰头看台子上的老人指指点点,有人在低声叹气。
季知薇的视线在人缝间快速穿梭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前排扫到后排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人群最末端的阴影里,刘晓红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高台上的批斗吸引,正贴着晒谷场边缘的矮墙,不动声色地往村道方向挪。
她脚步极轻,动作极慢,每一步都踩在人群视线盲区,像一只贴着墙根移动的猫。
季知薇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把自己缩进旁边几个人高马大的村民身后,然后借着遮挡,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。
她没走大路,拐了个弯绕到晒谷场后面的柴垛旁,确认四周无人,心神一动,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。
空间里四季如春的暖意包裹上来,但她没心思享受,锁定方向后连番闪出闪入,远远跟在刘晓红身后。
这回她比上次更加谨慎,每次闪出空间都先观察三秒,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潜在的目击者才移动。
上次被程砚川发现的事在脑子里敲了警钟,空间虽然绝对安全,但她从空间出来的那一瞬间,如果恰好被人看见,解释不清。
刘晓红的路线和上次一模一样,穿过村道拐上后山小路,绕过两丛密匝匝的灌木,在那棵虬结的老松树底下停住了。
季知薇躲在空间里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屏息观察。
松树后面很快走出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上次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另一个是个青年,看着二十多岁,身材精干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腰间鼓鼓囊囊的,像揣着什么硬物。
三人碰头后几乎没有寒暄。
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,刘晓红点了一下头,然后三人径直往牛棚方向去了。
季知薇隔着空间跟在他们身后,心跳咚咚地擂着耳膜。
到了牛棚,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里面空无一人,朝两人打了个手势。
三人分别进屋,分头行动,动作极轻极快,翻箱子、翻床铺、摸墙缝、掀瓦片,全程压着声响。
中年男人翻的是谢寅初那间屋,把炕席底下、墙角砖缝、墙上的旧报纸后面全都摸了一遍;青年男人翻了周森和钱越民那两间,刘晓红则直奔林学涛的屋子,连床板底下都没放过。
季知薇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,透过空间观察着里面的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整整半个多小时,三个人翻得满头大汗,却一无所获。
中年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;青年男人停下了动作,摊了摊手表示什么都没有;刘晓红从林学涛屋里出来,冲中年男人摇了摇头。
三个人在牛棚中间碰头,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,语气听着像是骂了一句,然后抬手示意撤退。
他们手脚麻利地把翻过的痕迹尽量恢复原状,合上抽屉、铺平炕席、把墙角的旧报纸重新压好,然后贴着墙根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撤了。
季知薇没有急着走,又在空间里多待了几分钟,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,才闪身出来,沿着小路快步下山。
她回到晒谷场的时候,那场批斗会还没结束。
革委会的领头人正对着四个老人训话,嗓门比刚才高了几度,神色严厉。
谢书琴还站在原地,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个度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泛着红,但始终没有落泪。
季知薇快步溜进人群里,刚站定,就看见刘晓红也从晒谷场另一头绕了回来,动作自然地挤进人群末尾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革委会领头人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,又训了几句之后终于松了口:“今天的整改检查就到这里,希望你们四个深刻反思,尽快端正思想。赵大队长,后续的监督工作大队要抓紧落实。”
赵铁柱沉着脸应了一声。
吉普车发动引擎,卷着尘土开出了向阳湾,晒谷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开。
季知薇看着谢书琴快步走上前,隔着几步的距离远远看了谢寅初一眼。
谢寅初佝偻着背被人扶着往回走,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但偏了偏头,像是往谢书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谢书琴的眼泪终于没绷住,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,转身快步走了。
批斗会散了之后,四个老人被送回牛棚。
这场批斗会虽然没有造成身体上的实质性伤害,但回到牛棚之后,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低迷下来。
谢寅初坐在炕沿上,揉着膝盖,一声不吭。
周森靠着墙根发呆,钱越民坐在桌边,盯着那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出神。
林学涛最后一个进门的,他的目光就迅速在屋内扫了一圈。
动作很细微,像是本能。
他走到墙角那摞旧书报前面,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边缘——顺序不对。
他明明记得那本旧《红旗》杂志是压在《农技手册》上面的,现在被调换了位置。
他又走到炕沿边,低头看了一眼被褥的折角——他习惯在左角折一个三指宽的边,现在那个边被抹平了,像是有人刻意恢复但没完全恢复原样。
林学涛直起腰,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。
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