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王氏和孙二赖被公安押走之后，围观的村民却还没走干净，三三两两聚一起压低嗓门嗡嗡地议论着。
孙大丫站在妇联林同志身边，裹着一件临时借来的厚棉袄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，像一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小兽。
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，但里头那层灰蒙蒙的麻木正在一点点褪去，像冰面裂了缝，底下有了水的活气。
林同志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大丫，你奶和你二叔暂时不会回来了，公安那边要继续调查，该判的判，该罚的罚。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，把身体养一养。”
孙大丫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赵铁柱站在旁边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，眉头还拧着。
他看了看孙大丫，又看了看蹲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动弹的孙大林，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：大丫，你奶和你二叔被抓走了，但你爹还在，按照规定，你还是得回到孙家来住。
孙大丫站在寒风里，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，却没有后退。
她抬起头，那双被眼泪泡过、又被风吹干的眼睛，此刻清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。
大队长，我不回孙家。
赵铁柱顿了一下：大丫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，可你才十五岁，还是个半大孩子，一个人怎么过？
我能过。
孙大丫的声音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：“我会干活，下地、劈柴、洗衣、做饭，什么活我都会干，在孙家这些年，我早就干惯了。我一个人过日子，再难也不会比在孙家更难。”
“回去了，我爹还是不会管我。我奶和我二叔虽然是抓走了，但是他们总会回来的，我三叔还在，宗宝还在……我回去了，照样挨打挨骂，照样吃不饱穿不暖，日子不会变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，落在蹲在墙根底下的孙大林身上：“我想跟孙家断亲。”
断亲两个字一出口，周围还没散尽的村民脚步齐齐一顿。
胖婶瞪大了眼睛：“大丫你说啥？！”
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“断亲？大丫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！”
赵铁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：“大丫，你知道断亲是啥意思不？你才十五岁，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娃，没有家里撑着，往后日子怎么过？”
刘永福也走上前来，脸色严肃：大丫，你先别冲动。你奶和你二叔是犯了法，但你爹还在，咱们大队可以想办法管着你家，不让你再受委屈……
孙大丫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，但也没有退缩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后面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开口，但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。
孙大丫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可她的脊背是直的，和几天前蹲在冰河边上那个麻木的小姑娘，已经判若两人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蹲在墙根底下的孙大林猛地站了起来。
烟袋锅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火星溅出来，谁也没去管。
孙大林的嗓门比平时高了不知多少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：“不行！我不同意！大丫是我闺女！她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！谁也不能让她跟我断了关系！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眼眶通红，那张被烟熏火燎了半辈子的脸憋得发紫：“我不同意！不可能！”
孙大丫看着他。
那个她喊了十几年爹的男人，此刻站在几步之外，攥着拳头，青筋暴起，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。
她看了他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爹，这些年，你管过我吗？”
孙大林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儿？我冬天在河里洗衣裳的时候你在哪儿？我饿肚子的时候你又说了什么？奶要把我卖给傻子的时候，你跟她说了一句不吗？”孙大丫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你让我听奶的，你把我抓回来关柴房，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。现在你要我认你这个爹？”
孙大林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张秀莲眼眶红红的，攥着围裙擦了擦眼角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孩子……苦了这么多年了。”
妇联的林同志沉默了一会儿，看了一眼孙大林那副模样，又看了看孙大丫那张瘦削却坚定的脸，转头对赵铁柱和刘永福说：“赵大队长，刘支书，我提个建议。”
赵铁柱看向她：“林同志你说。”
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，父母是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，但若监护人存在虐待、遗弃、不履行监护职责等行为，经查证属实，可以由相关部门介入，变更或撤销监护资格。
她顿了一下，看向孙大林：孙大林同志，作为孙大丫的法定监护人，你这些年是否履行了对未成年子女的保护和教育义务？
孙大林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，烟袋锅从指缝间滑落，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。
林同志等了三秒，替他做了总结：孙大林长期不作为，默认甚至纵容其母孙王氏的虐待行为，已不具备监护人资格。孙大丫提出脱离家庭、单独生活的意愿，合理且必要。
我同意。孙大丫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赵铁柱和刘永福对视了一眼。
刘永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大丫既然铁了心，又有妇联同志和公安同志作证，那就……按法律程序来办吧。向阳湾大队不是不讲理的地方，不能让一个孩子走投无路。
林同志点了点头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纸开始写了起来。
没多久：这是正式的断亲文书，一式三份，一份留大队存档，一份送公社备案，一份由孙大丫本人保管。双方签字、大队盖章、公安和妇联共同见证，即有法律效力。
他转向孙大林：孙大林同志，你若不签字，我们也可以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，由法院判决撤销你的监护权。到那时候，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孙大林站在那儿，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，肩膀垮了下来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：……签。
那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颤巍巍地在文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，然后转过身，佝偻着背，一步一步走进孙家那扇旧木门里，再没回头。
孙大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，没有哭。
她的手指在寒风中微微发颤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文书办完之后，孙大丫正式以单独一户的身份落户向阳湾大队。
赵铁柱和刘永福翻来翻去地商量了半天。
最后刘永福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：这样，大丫一个人过日子，不能没人照看。桂兰还有秀莲，你们两个作为帮扶人，隔三差五去看看大丫，教她做活、打理生活，工分方面也帮她把把关。
李桂兰和张秀莲对看了一眼，二话没说就点了头：“放心，交给我们。”
至于住处，大队里正好有一间空置多年的旧屋，虽然年头久了，但屋顶结实、四面墙都完好，打扫出来住人不成问题，而且离的也不远，万一有个什么事也方便叫人。
赵铁柱拍板：这屋子你先住着，十八岁之前不收房租，大队每月给你补贴五斤粗粮、两斤细粮，帮你过渡。满十八岁之后，你要是还想住，就按规矩交房租。
谢谢大队长。孙大丫的声音很轻，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像是刚在泥土里生了根的踏实感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孙大丫被人领着去看那间旧屋的背影，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她没上前去说什么，这种时候，让孙大丫自己站直了往前走，比旁人搀着重要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大丫抱着一个破布包袱，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：两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、一双半旧的布鞋、还有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断亲文书走进了大队南头那间旧屋。
屋不大，一铺炕、一张歪腿的木桌、一个豁了口的陶罐，但窗户朝南，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在泥地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光。
从今往后，她孙大丫，有属于她自己的地方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