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和妇联的出现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把孙家院子里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。
刚才还闹腾得鸡飞狗跳的场面,瞬间安静了。
孙大丫一开始还哆嗦着不敢开口,妇联同志的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她才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,眼泪哗哗地涌出来,把憋了好几年的苦水一股脑倒了个干净。
关柴房、不给饭吃、高粱扫帚往死里抽、要把她卖给傻子换彩礼……桩桩件件,说得在场的人后脊背发凉。
孙王氏还想撒泼,被公安同志一个眼神瞪回去,嗓子里那截嚎叫硬生生憋成了蚊子哼。
孙二赖缩在墙角,低着头不敢看人,额角汗珠子直往下滚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妇联的林同志给孙大丫做了详细笔录,又检查了她身上的伤,后背青紫交错的棍痕,新伤老伤交叠,手背开裂渗血的冻疮,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,每一处都让人触目惊心。
林同志的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,转头对江岳风点了下头:情况属实,身上有新旧伤痕,营养不良严重。属于未成年人长期遭受虐待,已涉及刑事犯罪。
江岳风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孙王氏:孙王氏,你还有什么话说?
孙王氏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旧纸,嘴唇哆嗦着还想嘴硬:我……我养她这么大!打两下怎么了!哪家不打孩子!
你家这个是打两下?
江岳风的语气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地有声,限制人身自由、不给饭吃、寒冬腊月下冰河洗衣裳、满身新旧伤痕,这叫虐待,不叫管教。
妇联另一位同志也上前,指着孙大丫手背上的冻疮:这些口子再不处理,以后会烂得露骨头。孩子的双手差点毁了,你管这叫打两下?
孙王氏张了张嘴,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。
刘铁却不干了,他往前冲了一步:公安同志!我们刘家是正经给彩礼娶媳妇!彩礼都给了!你们不能光管她家不管我们的事!你们别听这丫头胡咧咧!”
江岳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二百块钱?买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姑娘?你说这叫正经娶媳妇?
陈娣来接过话茬,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:我大儿子在革委会!你们要是敢乱抓人,我叫我大儿子来跟你们说话!公安了不起啊?
她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刘家本家的汉子也跟着往前凑了凑。
江岳风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:你大儿子叫刘钢是吧?
“对!”
江岳风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,眼皮都没抬:刘钢,昨天就因涉嫌贪污、挪用公款被停职审查了,你不知道?
陈娣来的脸瞬间僵住,整个人像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冷水,嗓门直接卡在了半道:你……你说什么?
你儿子刘钢,停职审查,自身难保了。江岳风合上记录本,语气平淡。
你要是想让他再多个包庇纵容家属买卖人口的罪名,你就接着闹。
陈娣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愣是没再敢吱声。
刘铁的脸色也变了,往后退了半步,原先那股子仗势欺人的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大半。
江岳风环视了一圈,声音沉稳有力:今天的事,性质很明确:孙王氏、孙二赖,长期虐待未成年、涉嫌买卖人口;刘家明知对方未成年,仍以金钱交易为目的参与买卖,同样涉嫌违法。所有人,都带回公社做进一步调查。
两个公安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孙王氏的胳膊。
孙王氏这才真的慌了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瘫,扯着嗓子喊:我没卖!那是嫁孙女!我没犯法!你们不能抓我!
没人理她。
另一个公安走向孙二赖,孙二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江岳风转头对孙二赖说:你收了刘家一百块定金,既然交易终止,这笔钱要还给刘家。”
孙二赖浑身一抖,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,数了数,六十三块八毛。
他把钱捏在手心里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:公安同志,我……我就剩这些了……其他的……都花了……
花了?
孙王氏一听,原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,这会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孙二赖的耳朵:你个败家玩意儿!一百块!你花了三十多块?!你花哪去了?
孙二赖疼得龇牙咧嘴,躲又躲不开,只能抱着脑袋往地上缩:我、我买了点酒,还、还赌了两把……就、就输了……
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一百块,在乡下够一个壮劳力挣大半年。
孙二赖倒好,喝酒赌博花掉了三十多块,侄女的卖命钱都敢昧。
你……!孙王氏气得浑身发抖,挣开公安的手,冲上去对着孙二赖又是一顿捶。
你个败家玩意!一百块钱!你拿去赌!你拿去喝酒!你连你亲娘都骗!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
场面一度混乱到不行,几个公安不得不上前把两人分开。
孙王氏被拉开的时候还在骂,骂得唾沫横飞,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喊冤喊屈。
江岳风皱了皱眉,沉声道:这一百块是交易的一部分,属于赃款。差额必须补齐,否则法院量刑时从重处理。
孙王氏一听从重处理四个字,像被掐了脖子一样瞬间安静下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我……我补。
她回屋翻箱倒柜,把压在箱底最后一层布的棺材本掏了出来。
那沓票子皱巴巴的,带着霉味,是孙王氏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。
她数了又数,三十七块多,凑上孙二赖那六十三块四毛,刚好一百。
她把钱递给公安的时候,手指抖得连票子都攥不稳,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着想骂几句,却什么也骂不出来了。
那张平时刻薄蛮横的脸,此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人同情她。
胖婶啐了一口:活该!报应!
孙王氏和孙二赖被公安同志带出院子的时候,孙二赖缩着脖子垂着脑袋,整个人灰溜溜的,完全没了平日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。
她路过孙大丫身边的时候,狠狠剜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但孙大丫这次没有躲,她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,咬着嘴唇,眼眶通红,但没有再掉一滴眼泪。
公安同志带着孙王氏、孙二赖、陈娣来和刘铁一行人撤出大队的时候,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孙三林呢?
早在公安来的时候就溜了,把亲娘和二哥扔下自己躲进了屋后的柴垛里,蹲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孙宗宝从屋里冲出来,八九岁的小胖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攥着孙王氏的衣角不撒手:奶!奶你们别抓我奶!
孙王氏转过头,想伸手摸摸孙宗宝的脑袋,却被公安客气但坚决地拉开了。
孙宗宝嚎得更凶了,转头冲着王小妮喊:你傻站着干什么!你快去把奶弄回来!我奶被抓走了!
王小妮下意识走上前想拉他,结果被孙宗宝猛地一把推开,小胖子力气不小,推得王小妮踉跄了半步撞在门框上,胳膊肘磕出一块青紫。
王小妮扶着门框站稳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着那个被她婆婆从小宠到大的孩子,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。
孙大林蹲在墙根底下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
公安带走他娘和他弟弟的时候,他低着头,像一个被压弯了的木头桩子。
等到村道上的人群渐渐散了,他才慢慢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孙大丫身上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没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