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听着孙大丫颤声喊出那番话，整张脸黑得像秋后烧过的锅底。
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，原先那些嘀咕着家事外人管不着的声音，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胖婶拍着大腿骂得唾沫横飞：“一百块钱买一条人命！你孙王氏的心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？”
刘枣花也冲上来帮腔：“大丫才多大！你把她往火坑里推，你还是人吗！”
孙王氏被骂得脸上挂不住，扯着嗓子嚎得更响了：“我养了她十五年！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！你们管得着吗！”
场面一时僵持不下。
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女声：孙二赖！人呢？说好了今早来接人，怎么不见动静？
众人齐齐回头，只见村道那头一队人气势汹汹直奔孙家大院冲过来，为首的妇人穿着藏青大襟褂子，面色凶悍，正是红星公社刘家的陈娣来，那傻子的老娘。
她身边跟着一个青壮年男人，身强体壮的，是她二儿子刘铁，身后还跟了两个刘家本家的汉子。
一行人刚踏进孙家院子，扫过眼前乱糟糟的场面，瞬间就把来龙去脉看明白了。
陈娣来一看见孙家院门口这阵势，脸上的表情飞快地变了一变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，扬着嗓门开了腔：“哟，这大早上的，怎么这么多人围着？莫不是我们家新媳妇要出门，你们都来送嫁的？”
赵铁柱眉头拧成疙瘩：“谁是你们新媳妇？孙大丫才十五岁，你们这是买卖人口！”
“买卖人口？”陈娣来冷笑一声。
“我们可是正经给彩礼娶媳妇！二百块钱，一半都给了！孙二赖亲自上门接的钱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！人，我们今天必须带走！”
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倨傲，目光扫过人群。
孙王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，立刻从地上爬起来，拍着大腿往前凑：对！人家刘家是正经来娶媳妇的！彩礼都给了！你们凭什么拦着！
刘永福上前一步，眉头紧紧皱起：“这事不是嫁娶，你们心知肚明，这是拿闺女换钱财！孙大丫才十五岁，还是个半大孩子！”
“我……我不要！我不嫁！”孙大丫被混在人群中的季知薇和谢书琴扶着，声音颤抖，眼眶通红。
陈娣来忽然了一声，目光落在人群后面的孙大丫身上，上下一扫，眉头就拧了起来：这丫头就是孙大丫？脸上手上还有伤？瘦的跟豆芽菜似的！孙二赖！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！
她转过头，狠狠地瞪向孙二赖，说好的白白净净、手脚利索的姑娘，就这模样？你糊弄谁呢！
孙二赖的脸地白了，刚想开口辩解，刘铁往前迈了一步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行了行了，人都在这儿了，别磨蹭。把人带上，我们走。
话音未落，他竟迈步就往人群里走，伸手就要去拽孙大丫的胳膊。
你干什么！季知薇挡在孙大丫面前，杏眼冷冷地瞪着刘刚，气势半点不输：这是向阳湾，你想干什么？强行抢人？
刘铁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一个女娃娃敢拦他的路，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：你谁啊？让开！我带我弟媳妇回家，关你什么事？
你弟媳妇？季知薇冷笑一声。
人家大丫说了，不嫁。你听不懂人话？
向阳湾的村民一下子也炸了。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胖婶冲上去，叉腰挡在孙大丫面前。
“你们红星大队的人跑我们向阳湾的地盘上抢人？当我们是死人啊！”
“对！谁也别想带走大丫！”刘枣花也站了出来。
周英、张大妞、王麦苗，平日里跟孙王氏不对付的、看不过眼的，一个个全都挡在了前面。
几个年轻后生也往前站了站，手里攥着锄头扁担，眼神不善地盯着刘家那群人。
“跑到我们向阳湾来硬抢人？把我们大队当什么地方！”
“真当向阳湾没人管是吗！光天化日强抢未成年闺女，眼里还有王法吗？！”
婶子、后生齐齐出声怒斥，群情激愤，一个个面色凛然。
刘家几个人没想到向阳湾的这么硬气，一时间往前冲不动半分，被汹涌的人潮堵得连连后退。
孙大丫浑身冰凉，手背上冻疮裂口还渗着淡淡的血丝，吓得浑身不停哆嗦，下意识紧紧攥住季知薇的衣角。
陈娣来没料到向阳湾这帮人这么硬气，脸色变了变，却还是梗着脖子：“我们是来娶媳妇的！彩礼都给了！有凭有据！你们凭什么拦着？”
“你说有凭有据就有凭有据？你家那傻儿子打死过人的事，以为我们不知道？”李桂兰也站了出来，她是支书媳妇，说话格外有分量。
刘铁脸色一沉，往前逼了一步：“你们今天谁敢拦着，就是跟我们红星大队过不去！我大哥在革委会，你们掂量掂量！”他这话一出口，身后那两个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村民像一堵墙一样把孙大丫护得严严实实。
季知薇迎着刘铁那双冒火的眼睛，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木桩：“你动她一下试试。”
刘铁的手悬在半空，看着季知薇那张冷冰冰的脸，竟然一时没敢落下去。
周围村民见刘家真的敢动手，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：“敢在咱们向阳湾抢人？揍他们！”
人群呼啦啦往前涌，刘铁和那个打手被推搡得连连后退，陈娣来差点被挤倒，尖着嗓子喊：“反了！反了天了！”
刘铁的脸彻底黑了，他转头冲着孙王氏和孙二赖吼了一句：你们孙家这是什么意思？收了钱不办事？那就把彩礼钱退给我们！
孙王氏一听要退钱，立马就炸了，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瞪圆了眼睛嚷嚷：“退什么钱！我压根就没见着什么彩礼！你们凭什么上门找我要！”
孙二赖站在侧边，听到彩礼两个字，身子猛地一僵，眼神飘忽不定，双脚不停往后挪，恨不得直接钻进墙缝里躲起来。
陈娣来冷笑一声：“二百块彩礼，当初说好的，我们已经提前拿出来一百块交到孙二赖手上，白纸黑字有凭据，还想抵赖？”
“二百块？！” 孙王氏如同遭了当头一棒，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孙二赖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。
“老二！你跟我说的不是彩礼一百吗！那剩下一百去哪里了！”
一百块？
陈娣来冷笑了一声，抱着胳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子狗咬狗，我跟你儿子谈好的价钱是二百块，先付了一百，剩下的接人的时候再给。怎么着，他没跟你说实话？
孙王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，愣在原地好几秒，然后猛地扑向孙二赖，攥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：你个丧良心的东西！你吞了一百块钱？！你连你亲娘都骗？！钱呢！你把钱弄哪儿去了！
孙二赖被她捶得东倒西歪，一边躲一边喊：娘！娘你听我说！那钱我、我存着呢！回头给你！回头一定给你！
场面一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孙二赖抱着脑袋满院子乱窜，孙王氏追在后面打得虎虎生风，围观村民看得目瞪口呆，连刘家那几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陈娣来脸色铁青，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，懒得再看孙家内部闹剧，径直冲着季知薇方向迈了一步，伸手就要强行扒拉开她：让开！管你什么人，今天人我必须带走！
她的手刚伸到一半，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炸响：都给我住手！
众人齐齐回头，只见程砚川身边站了两拨人，一拨是穿着公安制服的同志，打头的是个身板笔挺的中年人，表情严肃。
另一拨是几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女同志，胳膊上戴着妇联的红袖章。
程砚川目光越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确认她安然无恙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季知薇看见他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去了公社，把公安和妇联都请来了。
带队的公安同志正是江岳风，他往前跨了一步，扫了一眼在场众人，目光落在刘家和孙家一行人身上。
声音不怒自威：接到群众报案，说向阳湾大队有人买卖人口、虐待未成年人，我们过来了解情况。
公安同志一出现，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。
孙王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陈娣来见状，立刻往前冲了一步，叉着腰想摆出泼妇架势：公安同志！我们是正经娶媳妇！彩礼钱都给了！你们不能冤枉好人！
“是……是啊！”孙王氏看到公安也惊慌了，这辈子哪和这些人接触过。
江岳风看了她一眼，随后目光落在孙大丫身上。
那闺女瘦得像一根豆芽菜，脸上青紫交错，手上冻疮开裂渗着血丝，单薄的旧夹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妇联的两位同志更是直接，其中一位快步走过去，蹲下来握住孙大丫的手：“孩子别怕，我们是妇联的，来帮你的。”
孙大丫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，嘴唇颤了颤，眼泪终于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