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天还没亮透,大队的喇叭就响了。
这回不是锣鼓喧天的秧歌调子,而是赵铁柱那把标志性的破锣嗓子:各家各户注意了!一年之计在于春,今儿起正式上工!春耕备耕不等人,种子、肥料、农具全部清点到位!都给我动起来!
季知薇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了一句:苦日子又来了。
但嘟囔归嘟囔,她还是迅速爬了起来,穿好厚棉袄,把围巾绕两圈牢牢裹住脖颈。
洗漱完从空间里摸出一杯热豆浆灌下去,又拿起大肉包三两口啃完,临出门前又灌了一口灵泉水,整个人精神得能去犁二亩地。
喇叭声一遍一遍循环播放,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吱呀接连推开。
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大队瞬间活泛起来,像一台刚上了油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咔咔转动了。
季知薇锁好院门,黄豆颠颠地跟在她脚边,冻得时不时抬起爪子舔两口,尾巴摇个不停。
路过程砚川那间土坯房时,她上前去敲了敲门。
“早。”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,他看见她,眉眼间那点冷硬瞬间化开。
“早呀,正好,一块儿走。”季知薇冲他笑了一下。
两人并肩往前走,脚步自然而然地合上了同一个节奏。
走了没几步,谢书琴也从她那间土坯房里出来了,看见季知薇和程砚川,步子快了几分。
“走啊,一起。”
三个人汇入去晒谷场的人流里。
男女老少裹得厚厚实实,棉帽、围巾、棉手套一应俱全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在冷空气中,互相招呼说笑,喧闹声驱散了清晨的凛冽寒气。
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,讨论今年地里种啥品种的庄稼。
今年苞米得选耐涝的种子,去年秋收那一场雨可把我吓怕咯。
可不是嘛,肥料也得跟上,地力养好了,秋后才能多打粮。
肥料呢?大队长,肥料啥时候拉回来?
晒谷场上,赵铁柱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举着铁皮喇叭,气势依旧足:“都听好了!今年春耕不比往年,公社那边催得紧,种子肥料都到位了,谁家地里的活干不利索,年底分粮的时候自己兜着走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去年秋收咱们抢得好,今年开春也别掉链子!各小队各自领任务,记分员盯紧了,谁偷懒我扣谁工分!”
人群里一阵哄笑,几个出了名的老油条往后缩了缩脖子,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胳膊肘。
季知薇目光扫过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知青堆里的李满仓,不由得愣了愣。
好家伙,陈雪梅还真没瞎说,一整个冬天养下来,李满仓是实打实胖了一圈,脸蛋圆乎乎的,下巴都攒出了两层肉,棉袄穿在身上都绷得紧紧的,看着就格外有福气。
李满仓也看见了他们,眼睛一亮,立马兴奋地使劲挥起胳膊,那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手里的锄头甩飞出去。
李满仓身边站着刘晓红。
她比年前确实胖了一点,脸颊不再干瘪凹陷,气色也好了不少。
以前季知薇对刘晓红的印象一直很模糊,存在感低得像是知青点背景板里的一个小点。
从前的刘晓红胆子小,遇事习惯性缩在人群后头,一双眼睛总滴溜溜到处打量旁人,偷偷窥看周遭人的神色,小心翼翼揣摩别人的态度,活得畏畏缩缩,讲话也很小声。
可现在,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既不东张西望,也不偷偷打量旁人,垂着眼,神色冷冷淡淡的,周身仿佛裹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。
旁人说笑打闹,她也不凑热闹,就安安静静攥着手里的锄头,站在原地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变化挺大。
说不上哪里不好,但就是…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。
“过完年这一个冬天,你伙食可以啊,胖这么多。” 谢书琴打趣起李满仓。
李满仓嘿嘿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憨态可掬:“天天窝在家里,吃了睡睡了吃,想不胖都难。”
周围几个人被他逗得低低笑出声。
“都安静!分活了!”
赵铁柱的大喇叭又一次响起来,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。
他拿着记工分的小本子,站在石碾子上,扯开嗓子开始分配春耕备耕的活计。
“一部分人筛谷种,一部分人修整农具,剩下的运底肥!人员现在拆分,各组组长把人领走!”
二月份的黑土地还牢牢冻着,地里压根刨不动,眼下的活计全都集中在队部大院、还有晒谷场。
刨粪堆、往地头运送粪肥、检修锄头镰刀各类农具,农机站那边检修农机,库房里头选种、浸种,还要做种子发芽试验,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,看着琐碎,却是开春种地的根基,半分马虎都来不得。
一个个名字从赵铁柱嘴里报出来,村民们应声出列,很快划分成好几支小队。
“季知薇,孙大丫,你们俩分到二组,跟着周英去筛谷种!”
听见孙大丫这个名字,季知薇微微挑眉。
孙大丫熬过那一段难熬的日子,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,不再像从前那样蜡黄得吓人。
听见点到自己的名字,孙大丫眼睛一亮,快步走到季知薇的身侧,脸上绽开实打实的欢喜笑意。
“季知青,咱俩分到一块儿啦!”
孙大丫如今是打心底里高兴,自打摆脱孙家之后,日子总算熬出头。
季知薇也笑了,那咱俩搭伙。
孙大丫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忽然余光忽然扫到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,孙大林。
孙大丫的脊背僵了一瞬,手指攥紧了锄头柄,指节发白。
她抿了抿嘴唇,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甩过头。
那些糟心的人和事,她不想再往心里装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。
“走吧,咱们跟上周英婶子。” 季知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。
“嗯!” 孙大丫重重点头,眼神清亮。
筛谷种的活儿不重,就是冷。
晒谷场边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但四面透风,北风呼呼地往里灌,吹在脸上跟小刀刮似的。
周英婶子戴着棉手套,把一袋谷种倒进竹筛里,筛子一颠一颠的,瘪谷和草籽就簌簌往下掉。
“筛的时候力道要匀,劲儿太大了会把好种子也甩出去。”周英一边示范一边讲解。
“筛完了还得做发芽试验,用湿布包着放炕头上捂几天,看看发芽率够不够。”
季知薇蹲在旁边学得有模有样,手里抓着竹筛学着周英的节奏来回晃动,金色谷粒在筛网上跳跃碰撞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,还挺解压的。
孙大丫在她旁边,学得比她还认真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英的动作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小细节。
“大丫,手别绷那么紧,松一点。你这么攥着,筛不了两垄手就酸了。”周英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大丫连忙调整了动作,又偷偷看了一眼季知薇的手法。
筛谷种的棚子里不止她们几个人,还有王麦苗、刘枣花领着几个小媳妇,围了两大堆谷种,各占一边,嘴上却没闲着。
刘枣花一边颠筛子一边说起来:“今年公社催得紧,我听大队长说,化肥指标比去年多了两成,种子也都是新调来的优良品种,要是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,秋后收成指定差不了。”
“去年秋收那场雨,我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。”王麦苗接话。
“呸呸呸!说点吉利的行不行!”旁边一个婶子连忙打断,引得众人一阵笑。
季知薇手上不停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一上午的活干下来,棚子里也慢慢热闹起来,筛谷子的、捡种子的、灌袋的配合默契,流水线作业似的。
中途歇了口气,季知薇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壶热水喝了一口,余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给农具刷防锈油的队伍。
赵国庆带队,李满仓、程砚川、孟明辉一人守着一把铁锹或锄头,有的在磨刃口,有的在换新木柄,有的在给铁器刷一层防锈油。
程砚川蹲在地上,手中的磨刀石在铁锹刃面上来回拉出一道道均匀的弧线,力道稳准,侧脸的线条被冷风削得更加分明,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散乱。
忽然,他抬起头来,目光隔着半个场院精准地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季知薇愣了一下,然后冲他弯了弯眉眼,举了举手里的水壶,示意他喝水。
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,赵铁柱吹了歇工哨。
季知薇回到青砖小院没一会儿,李满仓就上门了。
季知青!给你的!我妈做的腊肉干和花生酥,可香了!他把其中一包塞进季知薇手里。
“谢谢啊。”季知薇手里捧着那包沉甸甸的腊肉干和花生酥,还能闻到油纸缝隙里渗出的咸香。
李满仓摆摆手,又朝程砚川和谢书琴的房子那走去,喊了一嗓子,程知青!谢知青!也有你们的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