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天还没亮透,向阳湾大队的锣鼓就咚咚锵锵地响起来了。
季知薇是被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吵醒的,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,鼓声却越来越近,夹杂着唢呐的尖亮调子,热热闹闹地往村口方向去了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盯着房梁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今儿是元宵节。
大队的秧歌队早几天就开始排练了,这会儿正踩着鼓点在晒谷场上扭得欢实,隔老远都能听见胖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喊:“左边!左边!你往右边扭干啥?扭秧歌不是扭麻花!”
季知薇噗嗤笑出声,掀被子爬起来。
她飞快地洗漱完毕,换好衣服,推开东屋的门,冷风兜头灌进来,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推开院门,就看见程砚川站在门口。
他抬眼看见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。
“你也起这么早?”季知薇锁好院门,走到他面前。
“秧歌队闹得跟打雷似的,想睡也睡不着。”
“走吧,听说今儿秧歌队还排了新节目。”
两人并肩往晒谷场走,路上碰见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赶的村民。
王大爷端着一碗粥边走边吸溜,看见他俩就喊:“季知青!程知青!快点快点!秧歌队马上要正式开扭了!”
晒谷场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锣鼓班子在最中间敲得震天响,秧歌队的大爷大妈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,手里攥着彩绸扇子,正踩着鼓点扭得热火朝天。
季知薇踮起脚尖往里张望了两眼,只看见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在晃动。
“让让、让让……”程砚川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,用肩膀帮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人,然后伸手虚虚揽了一下她的腰,把她往前面带了两步。
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。
季知薇定睛一看,原来是胖婶扭得太忘我,手里的彩绸扇子甩出去,正好糊在赵铁柱脸上。
赵铁柱顶着一脸红绸子站在原地,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胖婶赶紧跑过去捡扇子,一边捡一边喊:“哎哟大队长,我不是故意的!这扇子它有它自己的想法!”
周围人都笑疯了,连程砚川都别开脸,嘴角压得有点辛苦。
秧歌队热热闹闹扭了大半个钟头才散,人群也三三两两散了。
季知薇正准备往回走,陈雪梅从人堆里钻出来,拉住她胳膊:“别走别走!走,包元宵去!枣花婶子家都准备好了,就等咱们了!”
季知薇还没来得及应,就被陈雪梅拽着往刘枣花家跑了,程砚川和孟明辉对视一眼,跟在后面。
刘枣花家的灶房里早挤满了人,案板上堆着糯米粉、黑芝麻馅、红豆沙馅,还有两盆发好的面团。
周英婶子正撸着袖子揉面,看见季知薇她们进门就招呼:“快快快,洗手过来帮忙!”
灶房里的气氛比唱戏还热闹。
婶子们一边手上翻飞搓元宵,一边嘴里也没闲着。
刘枣花捏了个芝麻馅的大圆球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:“你们还记得去年元宵不?张大妞家那小媳妇,头一回在大队过节,非要包个最大个的元宵,结果馅放太多了,下锅一煮——砰!炸了!热馅崩了她一脑门,烫得直跳脚,我笑得差点岔气!”
张大妞一听,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拍:“你还好意思笑!要不是你家那锅火太旺,能炸吗!”
“火旺说明日子红火嘛!”王麦苗乐呵呵地接话,手指翻飞间一个圆滚滚的元宵就落了盘。
灶房里笑成一团,连谢书琴这种平时稳重的人都弯了眉眼。
众人说说笑笑围在灶房的热气里,陈雪梅凑到季知薇身边:“哎,对了,李满仓和刘晓红昨天从家里回来了!”
“李满仓精神不错,还胖了几斤,还带了一些家里的特产。不过,刘晓红嘛,感觉有些不一样了,看着比走之前是胖了点,头发也重新剪过,我喊她她总是反应慢半拍,说话也比以前少了好多,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就是……感觉怪怪的。”
“会不会家里出啥事了?”谢书琴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问了,她只说挺好,别的啥也没说。”陈雪梅摇了摇头。
“也许就是路途太远,回来累着了。”季知薇手里搓着元宵猜测。
包好的元宵装了满满几大盘,下锅煮的时候整个灶房都弥漫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。
刘枣花家的大铁锅里沸水翻滚,白胖的元宵在汤里沉浮,圆滚滚的挤成一团。
季知薇端了一碗尝了一口,黑芝麻馅香得能黏住舌头,皮软糯弹牙,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“好吃!”她眯起眼睛,又夹了一个,被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放下筷子。
程砚川坐在她旁边,把自己碗里那个红豆沙的夹到她碗里:“尝尝这个。”
日头渐渐偏西,天边的云染成一层浅金色,大队里那股热闹劲儿却半点没散。
半大的孩子们满村疯跑,公社放映队的幕布已经支起来了,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调试着胶卷,煤油灯把那张白布照得发亮。
晒谷场上已经开始有人摆凳子、占位置了。
放电影了!《地道战》!不知哪个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整个大队像被点燃了一样,男女老少扛着板凳拎着小马扎,呼啦啦往晒谷场涌去。
晒谷场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头,老人们坐在前排,半大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空气中飘着炒瓜子、炒花生的焦香味,夹杂着大人喊孩子、孩子找大人的嘈杂声响,热热闹闹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“人太多了吧……”季知薇踮起脚尖看了一圈,发现自己已经被淹没在人群里了。
“跟紧我。”程砚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。
他没回头,但自然而然地往前迈了半步,高大的身形微微侧着,像一个移动的屏障,挡开了人群里挤来挤去的肘子和肩膀。
季知薇被护在他和人群之间,安全得很。
投影机亮起来,光束投向银幕,一道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浮动。
熟悉的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出现,音乐一响,满场喧闹瞬间安静了大半。
村民们有人坐直了身体,有人把瓜子放下了,连刚才乱跑的小孩都被家长一把按回座位上。
“地道战!地道战!嘿!”
黑白画面一闪,激烈的对白响起,剧情跌宕起伏,打斗看得人拍手叫好。
晒谷场上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惊叹,偶尔还有小孩跟着喊冲啊。
季知薇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她侧前方的程砚川。
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眉眼专注地落在银幕上,嘴角却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,像是此刻他心里很踏实。
她没出声,悄悄收回视线,继续盯着幕布上枪林弹雨的场面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电影放到最精彩的一段,村民利用地道把鬼子打得落花流水,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“好!”李满仓嗓门最大,激动得差点把板凳踩翻。
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,村民们意犹未尽地收拾板凳往回走,一路走一路讨论着方才的电影情节:“地道战拍得真带劲!”
“你说明年还放不?”
“肯定放!年年都放!”
夜色沉沉,月光皎洁。
季知薇和程砚川并肩走在回青砖小院的村道上,身后隐约传来村民们热烈讨论的嗡嗡声,和一两声清脆的笑。
她搓了搓有点发凉的手,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了上来。
程砚川的大手轻轻包住她冰凉的指尖,十指相扣。
季知薇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挣开,只是偏过头去看他。
程砚川看着前方,表情一派镇定,耳根却可疑地泛着微红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一步步走向青砖小院的方向。
季知薇抬头看了看月亮,又大又圆,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像一枚温润的白玉盘。
元宵快乐。
她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