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梅从季知薇的青砖小院离开后,她一路走回知青点,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知薇说的那些话。
回城不再是问题,上大学也不再是问题,那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沉寂已久的心湖,搅得她久久不能平静。
她回屋后,坐在炕沿上缓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,然后从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。
如果真的有恢复高考的那一天,那高中课本就是重中之重,没有书,就算机会摆在面前,她也抓不住。
陈雪梅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纷乱的情绪压下去,铺开信纸。
笔尖落在泛黄纸页上,认认真真给家里写家信。
信里叙说了自己在向阳湾的近况,绕到正题,恳切拜托父母,把自己从前读高中时全套课本、复习讲义打包邮寄过来。
不管将来能不能用上,先拿到手里才有底气,大不了就当是打发时间。
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,压在枕头底下,打算明天就去公社邮局寄出去。
这边陈雪梅一心惦记复习课本,另一边,季知薇与程砚川处对象这件事,也在向阳湾大队热热闹闹传了好几天。
“要说这俩人真是般配,模样品性都没得挑。”
“程知青看着冷,对待知薇那丫头可是实打实上心。”
大伙茶余饭后拿来打趣,有真心祝福的,也少不了几句闲言碎语。
不过日子一天天流转,再热闹的八卦也经不起时间消磨,没过多久,大队里另一桩新鲜事冒出头,直接把二人谈对象的热度盖了过去。
青砖小院里,季知薇正坐在灯下,翻着从空间里摸出来的一团毛线。
灰色的,羊毛的,手感柔软厚实,颜色也正,是她在空间仓库里翻了好半天才翻出来的存货。
她想给程砚川织一条围巾。
冬天虽然快过去了,但东北的春天来得晚,倒春寒的时候正好用得上。
问题是——她不会织。
第二天下午,季知薇揣着那团毛线和两根竹针,直奔刘枣花家。
“枣花婶子在家不?”
“在!进来吧!”刘枣花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,中气十足的。
季知薇推门进去,屋里那股子热乎气儿扑面而来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好家伙,满屋子人。
胖婶正坐在炕沿上织一件藏青色的毛衣,手指上下翻飞,毛线在她手里顺溜得像流水,针脚密实均匀,一看就是老手。
周英手里也攥着几根竹针和一团浅灰色毛线,低头织一副手套,动作虽然没胖婶那么快,但也稳稳当当的。
张大妞、张秀莲、王麦苗则是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,面前的搪瓷缸里热水冒着白气,炕桌上还搁着一碟炒花生。
“哟,季知青来啦?”胖婶抬头看见她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快坐快坐!你这手里拿的啥?毛线?”
“是啊,我想学织围巾,找枣花婶子取取经。”季知薇把毛线往桌上一放,大大方方地坐到刘枣花旁边。
刘枣花看了一眼那团灰色的毛线,眼睛一亮:“哟,这毛线不错啊,羊毛的吧?摸着就软和,给谁织的?”
她问完之后自己就笑了,“哎呀我多嘴了,还用问吗?程知青呗!”
季知薇面不改色地笑了笑:“婶子别打趣我了,快教我吧,我连起针都不会。”
“来来来,你先看我,起针是这样,绕一圈,从底下穿过去,再绕……”刘枣花拿起竹针和一团旧毛线,动作放慢了给她示范。
季知薇手巧,学得也快,没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,虽然针脚还不太匀,但好歹有了个围巾的雏形。
几个婶子手上活计不停,嘴巴也没闲着,唠着唠着,话题不知怎么滴落到了孙家身上。
这个孙家不是之前孙建明那家,而是孙王氏那一家。
胖婶手里也是一团毛线,但织两行就要停一停,嗑几颗瓜子,再织两行。
“说起来,孙王氏最近又在折腾了,托了好几个媒婆,四处给孙三林说媳妇。”胖婶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。
周英手上织毛衣的动作顿了顿,嘴角一撇:“哼,孙家那是什么火坑,谁家姑娘敢往里面跳?媒婆前后跑了好几家,人家一听是孙三林,问都不多问一句,当场就回绝,媒婆都嫌他家差事晦气,现在都不愿意踏孙家的门。”
“可不是嘛!孙三林本身游手好闲好吃懒做,孙王氏又是那样刻薄蛮横的性子,谁家闺女嫁过去,等于跳进万丈深坑。” 刘枣花摇着头,棒针在手里翻飞。
“别说几个月前孙三林翻季知青墙头那事儿闹得附近几个大队都知道,就前些年的旧事,大队里谁心里没点数,但凡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让闺女嫁进他家。”
这话勾起了旁人的好奇心,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媳妇往前凑了凑:“婶子,孙家还有啥旧事?我嫁过来晚,不大清楚。”
季知薇手上的针慢了一拍,也竖起了耳朵,眼睛看着几个婶子。
胖婶撇了撇嘴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孙家老大孙大林之前娶过一房媳妇,叫赵春花,人勤快老实,手脚麻利,那会儿嫁进孙家才几年啊?没出五年人就没了,孙家说是病死的。”
赵春花嫁进来的时候多壮实一个姑娘,五大三粗的,下地比男劳力还能干,怎么嫁进孙家没几年就病死了?
张大妞压着嗓门接话:那年赵春花死前,有人晚上路过孙家院子,听见里头哭喊声,还有棍子打在人身上的闷响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孙王氏对外说是急病,可谁信啊?
孙王氏那人……下手黑着呢。周英手里的针没停,语气也不重,但那几个字说得格外沉。
赵春花那几年在孙家过得什么日子,咱们都看在眼里。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喂猪、洗衣、下地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生了个闺女之后,孙王氏更不把她当人看。
那……那个孙大林呢?这是他媳妇,他就不管管?季知薇问。
王麦苗跟着嗤了一声。
“孙大林那个窝囊废,是个十足愚孝的,凡事都听他娘孙王氏的。自己媳妇挨打挨骂,他屁都不敢放一个,蹲墙角抽他的旱烟,跟个聋子瞎子似的。可怜那赵春花,娘家离得远,出了事连个替她出头的亲人都没有。”
“不光是儿媳妇,他家那个闺女孙大丫,日子过得更是苦不堪言。” 胖婶重新拿起棒针和毛衣。
“同样是孙家的孩子,小孙子就是好吃好喝紧着供,唯独这个大孙女,从小就是家里的免费佣人。一天到晚干不完的家务活,喂猪、挑水、洗衣做饭,什么重活累活全都压在她身上。吃的是剩饭剩菜,穿的全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,动不动就要挨孙王氏的打骂,挨饿受冻更是家常便饭。”
听着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述孙家内里的腌臜事,季知薇手里捏着棒针,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脑海当中瞬间浮现大年初一那天,河边冰窟窿旁的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。
“婶子,大年初一那天,我在河边撞见一个小姑娘,穿着单薄,手上全是冻疮,大冷天在冰河边上洗衣服,那姑娘,就是孙家的孙大丫吗?”
“可不是她嘛!” 胖婶点了点头,脸上满是同情。
“才十四五岁的姑娘,天天被磋磨,摊上这样的家,真是造孽。” 周英重重叹了口气。
季知薇听完,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她想起大年初一那天,孙大丫蹲在河边的样子。
那眼神里没有泪,没有愤怒,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麻木。
十四五岁的姑娘,正是花一样的年纪,却被困在那个吃人的家里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没有尽头的日子。
“季知青?想啥呢?”刘枣花见她半天没吭声,喊了一句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孙大丫太可怜了。”季知薇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可怜有啥用,咱谁也管不了,人家家里的事,外人插不上手。孙王氏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谁要是敢管闲事,她能坐你家门口骂三天三夜。”张大妞叹了口气,又抓了一把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