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社回来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
回到青砖小院的时候,黄豆正趴在门槛上打盹,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,看见是季知薇,冲上来对着她的裤腿又蹭又拱。
季知薇蹲下来揉了揉狗头,锁好院门,又把灶膛里的火添旺了些,让屋里暖和起来。
洗漱完毕,她往炕上一躺,被窝里暖融融的,舒坦得让人想叹气。
可闭上眼之后,白天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。
电影院里昏暗的灯光下程砚川的侧脸,照相馆里他往自己这边挪过来的那半步距离,镁光灯闪起来的时候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……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
不行了,这觉没法睡了。季知薇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自言自语。
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,扑通扑通跳得欢实。
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,她和程砚川相处的点点滴滴,一幕一幕。
季知薇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脸埋进被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完了,真栽了。
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了,头一回为一个男人这么心神不宁。
程砚川是她两辈子以来,第一个让她心动的人。
而且,她看得出来,程砚川心里也是有她的。
那些不动声色的照拂,那些恰到好处的靠近,那些比朋友多一分比恋人少一分的暧昧,她不是瞎子,也不是傻子,能感觉得到。
可这层窗户纸,两个人谁都不捅。
程砚川是太沉稳,沉稳到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季知薇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刻钟,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明天,她去找他,把话说清楚。
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,能谈就谈,不能谈就拉倒,磨磨唧唧拖泥带水不是她季知薇的风格。
而且时代环境摆在这儿,大队里人多嘴杂,流言蜚语传得飞快,一直模模糊糊相处,往后反倒容易惹出说不清的闲话。
她想通了之后,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,困意也跟着涌上来,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,冬日的阳光穿过枣树的枝桠,透过窗棂洒进屋内。
季知薇照例去空间逛一圈,然后洗漱吃早饭。
吃完早饭后,她对着镜子梳了头,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,又盘起来用那支梅花木簪子别住。
系好围巾,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就往程砚川那间土坯房走去。
然后,扑了个空。
院门锁着,门缝里塞着几根干柴,灶房的烟囱冷冰冰的,半点烟气都没有。
季知薇踮脚往院子里看了两眼,确认没人,心里那股子鼓了半天的劲儿像被针戳了个口子。
“算了,那就等他回来再说。” 季知薇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自家小院,该干啥干啥。
而此刻的公社这边。
程砚川一大清早就离开了向阳湾大队。
他先是去找了公安局副局长江岳风,这次去一是为了打听点事,二是把之前发现的几条线索在理一理。
从公安局出来,他拐去了照相馆。
昨天他们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,他多付了一点钱,让师傅多洗两张和季知薇的合照以及她的单人照。
师傅叼着烟卷低头数了数钱,又抬头看了看照片里那对并肩而立的年轻人,笑呵呵地挥挥手:行嘞!加洗两张,后天来取。小伙子眼光不错,这姑娘长得真俊。
程砚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只点了下头。
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窗口的黑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菜色,最上面一行是红烧肉,四角五分,肉票二两。
他想起季知薇最爱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。
程砚川推门进去,同志,一份红烧肉,打包。再要个醋溜白菜,一份米饭。
从国营饭店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。
他拎着油纸包好的饭菜,大步流星地往回赶。
回到大队,没有先回自己住处,他提着油纸包,径直走向季知薇的青砖小院。
“咚咚咚。”
院门被轻轻叩响。
正在院子里晒野菜干的季知薇听见敲门声,心头一跳:程砚川回来了!
她快步上前拉开木门,抬眼就撞进程砚川深邃的眼眸。
冬日的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散乱,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手里拎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。
你回来了?她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。
嗯,去公社办了趟事,路过国营饭店看见有红烧肉,记得你喜欢吃,就带了一份。程砚川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,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。
“进来吧。”季知薇接过红烧肉,侧身让他进门。
季知薇关上院门,深吸一口气,眼神定定落在他脸上,干脆利落地开口发问,没有半点拐弯抹角:“程砚川,我想问你一句话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。
程砚川被那句直白得毫无遮挡的话正面击中,脑子当场了一声。
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他平时那张冷峻的脸此刻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,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,喉结上下动了两下,嘴唇张了又合,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季知薇看着他那副宕机的模样,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消散了大半。
挺好,至少证明他没她想象的那么镇定。
程砚川心里又惊又喜,同时又有几分自我唾弃。
他在心底暗自叹气:自己明明早就动了心,心里揣了那么多思虑,顾虑重重,千思万想打算找一个稳妥时机再吐露心意,结果反倒让女同志抢先一步把窗户纸捅破。
片刻之后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音色比平日里低沉几分。
“是,我喜欢你。”
季知薇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也说不清确切是哪一刻开始动心的。或许是公社那条巷子,看见你利落制服抢劫的二流子;又或许是下乡之后,日复一日相处,看着你鲜活通透,遇事有锋芒,心底又存着一份善意。不知不觉,你就一点点装进我心里。”
季知薇愣了一下:嗯?公社巷子?
那次她刚下乡第一次去公社,在巷子里遇上一个持刀抢劫的二流子,她一脚把人踹倒麻绳捆了送去了公安局。
你当时也在?
嗯,刚好路过,本来想过去帮忙。结果还没走到跟前,就看见你把那人撂倒了,捆得结结实实,拍着人家脑袋说让你抢劫
程砚川说到这里,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:我当时就想,这女同志,挺有意思。
“后来下乡插队,在知青点我又见到了你,认出你来。”
季知薇恍然大悟,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她完全不知情的渊源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恳切: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——是,喜欢。从很久以前就是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季知薇的耳朵尖红透了,心里的小兔子早就蹦上了天。
“但是我有必须跟你坦白的事。我知青的身份只是一层伪装,身上带着未了结的任务,背后牵扯不少风险。我很怕,倘若和我走到一处,将来你会被我的事情牵连,平白遭受无妄的危险。”
程砚川敛去眼底那一点悸动,神色慢慢沉下来,把压在心底最大的顾虑摊开,不再刻意隐瞒。
这话一出,季知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认真打量他周身的气度,挺拔站姿,遇事冷静果决,很多细节早就露出痕迹。
她心里有了猜测,轻声试探:“你是军人?”
程砚川顿了顿,郑重颔首:“没错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一层真实的担忧:如果你觉得危险,我们可以……
可以什么?季知薇打断他。
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退回去继续当普通朋友?
程砚川沉默了一瞬。
季知薇往前走了半步,仰头看着他,杏眼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:程砚川,你既然知道我的性子,就该明白我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。你说你有任务有危险,我信你会保护好我。而且我也不是那种等着别人保护的性子,我有自己的手段,这点你不用担心。
程砚川低头看着她,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睛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。
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点一点漾开,眼底的光亮得像落了整片星空。
那……
他声音有点哑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我们处对象?
季知薇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待的模样,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散了,嘴角扬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程砚川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,整个人愣了一瞬,然后那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,压都压不住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克制地停住,攥了攥拳头,像是在拼命控制住想把人抱起来转三圈的冲动。
季知薇看着他这副冷静但内心疯狂刷屏的模样,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行了,别杵着了,吃饭。她晃了晃手里那包红烧肉。
你带回来的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程砚川终于找回了行动力,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走进灶房。
季知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,下乡前家人的嘱咐。
季知薇默默在心里给大哥和亲妈道了个歉。
对不起,大哥,你的嘱咐保质期大概……不到一年。
对不起,妈,心眼我是长了,可架不住人家往我心里跑啊。
她托着腮看着灶房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