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天边还浸在沉沉墨色里,整片向阳湾还陷在酣睡之中,只有寥寥几户人家起得早,灶房透出一星半点昏黄的灯火,袅袅轻烟慢悠悠飘向夜空。
季知薇缩在孙家后墙根底下,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雾。
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孙家院内的动静,鼾声均匀,柴房周围静悄悄的,没有人起身的迹象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空间里摸出那根细铁丝,轻轻拨开窗栓。
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柴房,干草堆上蜷着的人影猛地动了一下。
大丫,是我。季知薇压低声音。
孙大丫从干草堆里爬起来,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,只是浑身抖得厉害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怕的。
她踉跄着走到窗边,季知薇已经把窗户推开大半,她踩着柴房里那个小木凳往上爬,季知薇在窗外伸手接应,一把攥住她冰凉皮包骨的手腕,用力一提。
孙大丫落地之后,双腿发软,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劫后余生的恐惧死死攫住她。
快走。
两个人贴着墙根快步往外挪,孙大丫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旧夹袄,在寒风里缩着肩膀,步子却比季知薇预想的稳。
她没有回头,一次都没有。
两个人拐过孙家院墙的拐角,绕上通往谢书琴家那条小路的时候,季知薇才松了一口气,偏头看了孙大丫一眼。
那姑娘嘴唇抿成一条线,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。
谢书琴家的门虚掩着,灶房里亮着一盏小油灯。
谢书琴听见脚步声拉开门,看见季知薇带着孙大丫闪进来,二话没说把门关上插好门闩,然后把灶台上温着的玉米糊糊端了过来。
“快吃点东西垫垫。” 谢书琴把碗推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孙大丫双手捧着搪瓷碗,小口小口吞咽着玉米糊糊,眼泪吧嗒吧嗒不断掉落在碗沿。
季知薇蹲在她面前,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:大丫,等会儿你要说的话,记住了吗?
记住了。孙大丫点了点头,把昨晚季知薇教她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季知薇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目光落在她脸上:你跑出去之后,别停,别回头,直接跑到赵铁柱家敲门。不管里面谁开门,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只要你说出来了,就有人替你撑腰。
孙大丫看着她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天边那层鱼肚白越来越亮了。
孙大丫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跑了出去。
穿过村道拐上通往大队长家的那条土路,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身后没有人追,但她不敢停,一直跑到了赵铁柱家门口。
因为紧张,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,她爬起来继续跑。
砰砰砰……
拳头使劲捶打在木质院门上,急促响亮的叩门声划破清晨的宁静。
救救我!大队长!救命!求求你开开门!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。
她一边喊一边哭,声音里带着几天来积压的所有绝望和最后那一点豁出去的光。
赵铁柱家院子里很快有了动静,门一声被拉开。
赵铁柱披着棉袄,头发还乱着,看见门外站着孙大丫,整个人瘦得像根豆芽菜,脸上惨白,一手冻疮带着血丝,当下脸色就变了。
大丫?你这是咋了?他话音还没落,周遭的邻居也被惊动了。
胖婶端着洗脸盆从隔壁探出头来,看见孙大丫那副模样,盆里的水差点泼了自己一脚。
老天爷!大丫?你这是咋回事!
胖婶把盆往地上一搁就冲了过来,一把扶住孙大丫摇摇欲坠的肩膀,手一摸到她胳膊,隔着薄薄的旧夹袄都能感觉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胖婶的眼圈当场就红了。
孙大丫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,眼泪哗地涌了出来。
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从喉咙里挤出来,声音又哑又颤:大队长……我奶和二叔要把我卖了……卖给隔壁大队的傻子……一百块钱……我不要……他们会打死我的……
什么?赵铁柱的脸色变了。
孙大丫把袖子撸起来,露出小臂上青紫交错的旧伤和新的淤痕,声音虽然还在发抖,但每一句话都咬得清清楚楚:他们关了我三天,不给吃的,二叔说今天就来带走我……我不跑就活不成了,大队长你救救我……
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来的。
造孽哦……张秀莲闻声,一看见孙大丫那副模样,眼眶就红了。
而孙家这边,此刻已经翻了天。
孙王氏一早起来拎着钥匙去柴房开门,准备把孙大丫拽出来洗涮干净等着刘家来人,结果铁锁一开,柴房里空荡荡的。
干草堆上只有一条旧棉被,窗户大敞着,北风呼呼往里灌。
她愣了一拍,然后嗓门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人呢?!那个赔钱货呢!
孙二赖从屋里冲出来,看见空柴房和那扇大开的窗户,脸上瞬间就白了:娘的!跑了!
柴房之内,稻草堆孤零零铺在地上,哪里还有半分孙大丫的人影。
还愣着干什么?!赶紧去找!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跑不远!孙王氏抄起扫帚就往孙大林和孙二赖身上招呼。
孙二赖急得在院子里转圈,嘴里念叨着:刘家说了今早来接人!要是人没了,那两百块彩礼就……他猛地刹住嘴,心虚地看了孙王氏一眼。
孙王氏没有注意他后半句,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。
孙二赖扭头冲着孙大林吼:大哥!你还蹲着干嘛?你闺女跑了!赶紧去找!
孙大林顿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……跑就跑了。他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。
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孙王氏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那声响震得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都晃了晃。
孙大林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,但也没有迈出第三步。
老三!跟我出去找人!孙二赖急得直跳脚,冲屋里喊了一声,孙三林还在被窝里就被拽着后脖领子拖了出来。
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院门,外面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村道那头涌过来,打头的正是赵铁柱和刘永福,身后跟着胖婶、周英、刘枣花、张大妞、王麦苗,还有闻讯赶来的七八个村民,队伍越走越长,像一条被惊动的长龙。
孙大丫被李桂兰半扶着,裹着那件旧棉袄,缩在人群后面。
孙王氏的喊声戛然而止,脸色刷地变了。
赵铁柱大步走到孙家院门口,站定,声音不高但沉得像压着千斤顶:孙王氏,孙二赖,你们出来。
眼睛狠狠的瞪着被人群簇拥着的孙大丫,恨不得拆吞了她。
孙王氏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还在硬撑,叉着腰往门口一站,扯着嗓子就要嚎:赵铁柱!你大清早带这么多人堵我家门口!想干嘛!我可跟你说……
你闭嘴。赵铁柱冷声打断她。
他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,最后落在孙王氏脸上,孙大丫刚才在我家门口哭诉,说你们把她关柴房、不给饭吃、往死里打,还要把她卖给红星大队刘家傻子老三当媳妇。你有没有这事?
孙王氏脸上一阵白一阵青,三角眼飞快地转了几圈,然后就地往门槛上一坐,拍着大腿嚎开了:我自己的孙女!我管教她怎么了!你们这群外人管得着吗!这是我家的事!谁家不打孩子!
她嗓门越嚎越大,试图用撒泼把局面搅混:她爹都没说话!你们一群外人冲进来管我家的事!你们安的什么心!卖孙女?那是嫁孙女!女大当嫁,天经地义!谁家嫁闺女不收彩礼!
她坐在地上捶胸顿足,嚎得撕心裂肺,试图用撒泼打滚,把一桩贩卖少女的丑事,硬生生歪曲成寻常家里姑娘婚嫁。
围观众人哗然一片,有人皱眉,也有少数守旧的老人小声嘀咕,觉得长辈做主婚嫁,好像也合乎情理。
胖婶第一个站出来了,她往前跨了一步,叉着腰怼了回去:孙王氏你放屁!嫁闺女是要两厢情愿!人家大丫才十五岁,你把人关柴房饿几天逼着她嫁,那叫嫁?那叫卖!
你少在这儿放屁!孙王氏从地上弹起来,伸手就要去推胖婶,被赵铁柱一步跨上前挡住了。
孙大丫听到这话,浑身气得止不住颤抖,往前踏出一步,含泪高声开口,把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倾倒出来:
“嫁人?那户人家的男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傻子!之前打死过媳妇!他们拿一百块彩礼,要把我送过去送死!这叫嫁人吗?这是拿我换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