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季知薇是被灶房的方向飘来的香味勾醒的。
她披上棉袄推开堂屋的门,就看见程砚川正站在灶台边上,把一个搪瓷盆端上桌,里面是热腾腾的疙瘩汤,上头撒着一撮碧绿的葱花,旁边还搁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个咸菜碟。
你什么时候来的?季知薇愣了一下,顺手拢了拢头发。
刚到。程砚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来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昨晚没睡好?
季知薇摸了摸自己的脸,估计眼下挂着两个不怎么好看的黑眼圈,讪笑了一声:还行吧,就是半宿没怎么合眼。
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从王小妮买药灌药,到孙大丫高烧迷糊,再到孙大丫哭着说出自己被卖的事,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程砚川。
程砚川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,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了口:你昨晚一个人摸去了孙家?
他的语气不重,但季知薇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点后怕。
我当时想,万一真出什么事……季知薇解释。
我知道。程砚川打断她,声音低沉。
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,万一孙家人夜里起来……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,连个照应都没有。
季知薇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条,心里软了一下,点了点头:知道了,下不为例。
程砚川看着她认错还算诚恳的样子,嘴角那点紧绷才松了半分,把疙瘩汤推到她面前:先吃饭,吃完再说别的。
季知薇坐下喝了一口汤,热乎乎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好喝!”季知薇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那户人家我去查,你今天在家歇着。程砚川在她对面坐下来,语气笃定。
你一个人去?能行?季知薇抬头看他。
你一个人去孙家墙根底下蹲着都行,我查个人有什么不行的?程砚川学着她的语气回了一句,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。
季知薇被他逗笑了:行行行,那你去。小心点,别被人发现。
程砚川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等我消息。要是回来得晚,你别着急。
知道了,你快去吧。
孙家的早晨就没这么平静了。
孙二赖蹲在柴房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瞅了一眼,看见孙大丫缩在干草堆上呼吸均匀、面色也没昨晚那么吓人了,才哼了一声:算她命大。
孙王氏走过来嘟囔一句:赔钱货命倒挺硬。
老二,那户人家到底什么时候来领人?我这心里总悬着,一天不把钱落袋一天不踏实。孙王氏压低嗓门,三角眼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。
我去问,今天就问。孙二赖打了个哈欠,披上他那件油乎乎的破棉袄,揣着手出了院门。
他前脚刚走,孙王氏后脚就开始盘算那一百块到手之后怎么花了。
她蹲在灶房门口剥豆角,嘴里絮絮叨叨:等钱到手,给我乖孙子买两斤五花肉,再扯几尺新布做件棉袄……咱们宗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可不能委屈了。
说完一抬眼,看见王小妮蹲在灶台后面洗碗,动作慢吞吞的。
孙王氏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,抄起灶台上一根烧火棍往灶台沿上地一敲:洗个碗磨蹭半天,等着老爷请你呢?动作利索点!养着你是让你吃白食的?
王小妮猛地缩了一下脖子,手指头在冷水里泡得通红,头也不敢抬,连忙加快了搓洗碗筷的速度。
她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是低低地了一声。
孙王氏又骂了两句,见她不回嘴,才悻悻地收了声,继续剥她的豆角。
程砚川的脚程比预想的还快。
孙二赖走了一个多钟头,在红星大队村口停下来,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东头一户青砖大院子。
孙二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,整了整衣领,然后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被打开了,一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,和孙二赖说了几句什么。
孙二赖点头哈腰的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那中年男人侧身让他进了院子,门又合上了。
程砚川绕了个弯子,在附近的晒谷场边上蹲下来,假装系鞋带,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户人家的门楣,院墙比周围高出一截,门板刷着新漆,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,这在乡下是殷实人家才有的排场。
旁边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嘴里叼着旱烟杆,像是随口唠家常:老刘家又有人来了?嗬,他家老三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了?
另一个坐在石墩上的婶子接过话茬,压低声音:上回他家老三打死那个媳妇的事才消停多久?听说又托人相看人家闺女了,啧,也不怕遭报应。
人家老大在革委会有门路,谁敢管?
……
程砚川回到向阳湾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季知薇听见院门响动,她抬起头,看见程砚川推门进来,肩头沾着尘土,神情比早上多了几分凝重。
查到了?季知薇给他端了一杯热水暖暖身体。
程砚川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一说了。
后天。季知薇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。
你打算怎么做?程砚川问。
季知薇沉默了一会儿:这件事在大队里还没有传开,但如果我去大队长面前说,孙家要把孙大丫卖给一个傻子换彩礼,这种事放在哪个大队都是败坏名声的大事,赵铁柱不可能坐视不管。”
“但问题是,我拿什么证明?口说无凭。孙王氏到时候抵死不认,说我是造谣生事,我一个外来的知青,拿什么跟她对峙?
程砚川看着她:所以你要让孙大丫自己开口。
季知薇点了点头:对。只要她还想活着,她自己能立起来为自己博一个希望,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我今晚再去一趟孙家。”
程砚川眉头一蹙:我跟你一起。
我去比你去方便,两个人太显眼了,我一个人反而灵活,我有我的办法。季知薇看着他,那双杏眼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亮。
程砚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挣扎了一下,最终妥协了,语气却格外严肃:注意安全,有事就撤。
放心吧,我不打没准备的仗。季知薇拍了拍他胳膊,转身去翻柜子。
入夜之后,季知薇再次摸黑出了院门。
这回她比昨天熟路,绕到孙家后院墙根底下,轻车熟路地拨开窗栓,从缝隙里喊了一声:大丫。
柴房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,孙大丫挪到了窗边。
今天她烧已经退了大半,脸色虽然还不好看,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不少,接过季知薇从窗缝递进去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壶热水的时候,她先鞠了个躬:季知青……谢谢你。
先别急着谢。
季知薇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,然后她把声音放得更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大丫,我问你一句话。
你想不想要一个光明的未来?想不想从孙家逃出去,过自己的日子?
孙大丫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。
季知薇继续往下说:你二叔今天去了红星大队,那户人家后天就会来接人,你只有后天这一次机会。”
“后天天不亮,我来接你,你跑出去,跑到大队长家门口,把他家门敲开,求他救命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你奶和你二叔怎么打你、怎么关你、怎么要把你卖给傻子的所有事,全部说出来。说得越惨越好,把伤给他们看,让所有人知道你在孙家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只要大队长和支书知道了这件事,他们就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买卖人口,虐待未成年人,这两条罪名甩出去,你奶和你二叔这辈子就别想翻身。
孙大丫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发颤:可……可我爹……
你爹帮不了你。季知薇打断她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又轻又稳的笃定。
这十几年他已经证明了很多次了,大丫,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。你敢不敢跑?
孙大丫攥着馒头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她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聚了,像冰面底下涌出来的活水。
我敢。
她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这一次,里面没有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