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从外面挂上了一把黑乎乎的铁锁,孙王氏拍了拍手上的灰,冷哼一声转身走了。
孙二赖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娘,把瓜子壳啐在地上,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,凑到孙王氏跟前。
娘,饿两天就行,千万别饿死了,饿死了咱们那一百块钱可就飞了!他压着嗓门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。
“我能不知道吗?”孙王氏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,打那个死丫头累到了。
“对了,那户人家什么时候来领人?”
快了,过几天就来。所以娘,这几天可不能把她饿死,也不能打得太狠,脸上身上落了印子,人家看了该压价了。孙二赖搓着手,嘿嘿笑了两声。
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,等钱到手,我给娘买两斤好肉,再打一壶烧酒!
孙王氏脸上绽开了笑,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条缝,像是已经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堆在面前了。
孙二赖嘴上说着一百,眼珠子却往旁边飘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。
实际上他跟那户人家谈好的是二百,但他跟孙王氏说的是一百。
另外那一百,他早就打好了算盘,揣进自己兜里,悄没声儿地昧下来。
柴房里,孙大丫缩在角落里,后背火辣辣地疼,高粱扫帚抽出来的红痕在薄薄的旧夹袄底下发烫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钻进她单薄的衣裳,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。
她没有哭。
从小到大挨的打太多了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几句话,像生了锈的铁钉子,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扎。
那傻儿子虽然脑子不好使,但传宗接代还是会的。那户人家愿意出一百块钱彩礼,只要人送过去,这钱就到手了。
一百块钱。
孙二赖说这话的时候,她正蹲在灶房后面劈柴,隔着半堵土墙听得清清楚楚。
孙王氏当时正坐在堂屋里和孙二赖合计这件事,嗓门不大不小,正好从窗户缝里飘出来,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“那赔钱货也养了这么些年了,总算能换点钱回来,不亏。孙王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计算牲口价钱的平静。
娘,对方说了,人送过去就行,丑话说在前头,万一那傻儿子下手没轻重……
赔钱货而已,死活关咱们什么事?钱到手就行!
孙大丫攥着柴刀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节发白。
她放下劈柴的斧头,悄悄从灶房后门溜出来,绕过柴房,敲响了孙大林那间屋的门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,孙大林正坐在炕沿上修一把豁了口的锄头。
她站在门槛外,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涩。
孙大林手里的活儿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爹,奶要把我卖了。孙大丫又往前迈了半步。
卖给隔壁大队一个傻子,那傻子会打人的……爹,你帮我说句话,我不嫁……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藏了十几年的哀求。
孙大林的手停在半空,锄头柄上的铁锈硌着他的指腹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孙大丫以为他在想怎么帮她说话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:听你奶的。
孙大丫站在原地,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,看着她喊了十几年爹的人,看着他弯着腰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截被压弯了脊梁的老树。
那棵树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,唯独没有朝着她的方向弯下一寸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她跑了,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儿,就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,多待一秒都喘不上气。
然后她听见了河边的说笑声。
有男有女,热热闹闹的,像是在捞鱼。
她抬起头,隔着枯枝的缝隙望出去,河边站着一群知青,一个穿红围巾的知青正蹲在岸边笑得眉眼弯弯。
孙大丫看了很久。
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装了。
再后来的事,就是季知薇她们看见的那一幕。
另外一边,河边凿冰捞鱼的热闹,在孙大林拽着孙大丫消失在枯树林后,彻底散了。
季知薇蹲在冰窟窿边上,手里还攥着程砚川刚捞上来的一条鲫鱼,鱼尾巴噼里啪啦地拍着冰面,溅了她一袖口冰水。
……还捞吗?陈雪梅问了一句,声音里早没了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。
不捞了,桶里这些够分了,再多捞,大队里该说咱们不懂规矩了。赵国庆把鱼丢进桶里说道。
这话倒不是托词。
河里的鱼是集体的,大家偶尔凿冰捞几条解解馋大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要真敞开了捞,回头赵铁柱的大喇叭就该在晒谷场上哐哐响了。
郑小满拎着水桶掂了掂,里面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挤作一团,成,收工收工!
一行人收拾好家什往回走,路上的气氛比来时沉默了不少。
季知薇走在最后面,程砚川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到了知青点门口,赵国庆把鱼分了,大家各自拎着回住处。
谢书琴拎着一条鱼跟在季知薇和程砚川身后,三个人拐进了通往青砖小院的那条土路。
你这一个人做饭也是做,两个人也是做。不如咱们今晚凑一桌?好歹热闹点。谢书琴晃了晃手里的鱼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行啊。季知薇点了头。
青砖小院的灶房里很快升起了烟火气。
程砚川利落地刮鳞、剖腹、洗净,然后把洗好的鱼递给季知薇。
两条鱼下锅煎得两面金黄,滋啦作响的油声混着姜片的焦香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
谢书琴在旁边帮忙切葱姜,程砚川劈了几根柴火添进灶膛里,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三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。
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饭菜端上桌的时候,堂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亮了。
一小盆豆腐鲫鱼汤冒着白气,一盘清炒白菜,一盘酸菜炒肉,简简单单的,但热气腾腾。
三个人坐下来吃饭,程砚川盛了一碗鱼汤推到她面前,动作自然而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了。
季知薇端着碗喝了一口,热乎乎的鱼汤从喉咙滑进胃里,总算把从河边一直揣到现在的凉意冲散了一些。
饭吃到一半,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着,三个人聊着聊着,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孙家头上。
谢书琴放下筷子,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:说真的,孙大丫摊上那样的家,这辈子怕是要被磋磨死了。
季知薇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刚才在河边,我看见她蹲在树底下的时候,她那个眼神……
她没说完,但谢书琴和程砚川都明白了。
咱们是外来的知青,没法插手人家的家务事。谢书琴叹了口气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周英婶子她们都在一个大队住了几十年了,也只能在背后替她叹口气,谁敢真去孙家说什么?”
季知薇没有说话,筷子尖点在碗沿上,一圈一圈地画着。
程砚川坐在她对面,看了她一眼,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知道季知薇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如果只是叹一口气就翻篇了,反而不会让她这么安静。
谢书琴又说了几句别的,把话题岔开,三个人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回去了。
程砚川多留了一会儿,帮季知薇把灶台上的锅碗都洗了,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,让炕烧得热乎些,才站在灶房门口掸了掸手上的灰。
别想太多。他说。
季知薇靠门框上,歪着头看他: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
你脸上写着呢,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。程砚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。
你说,孙大丫的事……真的没办法吗?
程砚川没有直接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办法不是没有,但要等。
等什么?
等一个能让家务事变成公家事的时机。他看着她,目光沉稳。
你现在贸然冲上去,帮不了她,只会让孙家把她看管得更严。但如果有一天,孙家出了纰漏,让这件事从家里那点事变成了大队管得了的事,那时候再伸手,才不会被反噬。
季知薇抬起头来看着他,那双杏眼在煤油灯的光里亮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。
程砚川被她这样看着,耳根微微热了一下,别开视线补了一句:反正你记住,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