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“消食”事件之后,知青点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单纯的嫌弃和绕道走,现在多了一层警惕和防备,时时刻刻盯着他。
陈阳心里憋着一股火,可他不敢发。
赵国庆和周秀兰那番警告还压在头上,流氓罪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只能夹着尾巴做人,上工埋头干活,下工缩回屋里,连眼睛都不敢乱瞟。
但人这种生物吧,越是憋着,心里那点歪念头就越容易疯长。
这天下午,陈阳也不知道去哪溜达了,走在村道上一边摸索着肚皮,一边四处乱看。
他目光随意一扫,正好看见季知薇背着个竹篓,独自一人往后山方向走。
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褂子,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,步子轻快,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利落。
竹篓里装着一把柴刀,一看就是上山砍柴去的。
她没走大路,拐上了通往村东头的那条土路,绕到山脚后头,顺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往上走。
陈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四下无人。
陈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那颗压抑了好几天的贼心像被浇了水的野草,嗖嗖地往上蹿。
以前她要么跟程砚川一起,要么跟陈雪梅她们结伴,他连凑近的机会都没有。
今天落单,又往偏僻地方走……
跟着走一段,就看看……看看又不犯法。
他这么给自己壮了壮胆,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,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一道灵巧的身影从苞米秆后面闪出来,冲另一个方向招了招手。
季知薇走在上山的小路上,步子不紧不慢,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灵。
身后的脚步声从她拐上岔路的那一刻就响起来了,鬼鬼祟祟的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
她没回头,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百来米,季知薇忽然蹲下来,然后慢条斯理地低头去系。
陈阳一看她蹲下了,心里一喜,连忙往前凑了几步。
他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瞅,季知薇蹲在那儿,背对着他,完全没发现他。
他刚松了一口气,然后——季知薇猛地站起来,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陈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噌地缩回灌木丛后面,脸都吓白了。
他趴在那儿大气不敢出,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完了完了,被发现了?
过了好几秒,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叶子往外看,季知薇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,头也没回,像是刚才只是随意的一个扭头。
陈阳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犹豫了一下,但看着季知薇的背影越走越远,那点贼心又把理智踩在了脚底下,抬脚跟了上去。
季知薇心里快笑疯了。
说他胆子小吧,但又色胆包天。
她刚才扭头的瞬间,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丛灌木后面露出来的一只鞋尖。
这躲藏水平,来跟踪她,她起了玩心。
又走了一段,季知薇忽然停下来,蹲下来假装挖野菜。
陈阳连忙躲到一棵松树后面,歪着脑袋从树干侧面探出视线。
季知薇随便薅了两把草,站起来继续走。
身后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那么蹩脚,一会儿踩断枯枝,一会儿踢到石头,偶尔还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,像是撞到了树干。
她忍笑忍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树林的时候,季知薇步子突然一顿,歪头听了一下,身后那脚步声也跟着顿了一下,然后是慌慌张张往旁边躲的声音,衣服蹭过树皮的摩擦声,还有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季知薇无声地咧了咧嘴,然后做了一个让陈阳心跳骤停的动作。
她猛地转过身来,目光直直地往身后扫过去。
陈阳正往一棵粗松树后面躲,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,跟她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,脸煞白,嘴巴张着,连呼吸都停了。
季知薇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越过他,看向更远处的林子,嘴里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咦,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动静……野兔子吗?”
说完,她转回身,继续往山上走。
陈阳僵在树后面,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腔,后背的冷汗把褂子都浸透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腿有点发软。
吓死他了。
他刚才真以为被发现了。
但季知薇那个表情和眼神,分明是在看远处,没注意到他。
陈阳拍了拍胸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安慰自己:“没事没事,她没看见,她就是看野兔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咬咬牙,又跟了上去。
季知薇在前面走得轻快,脚步踩在厚厚的松针上沙沙作响。
她心里已经笑翻了。
刚才陈阳那张脸从树后露出来的时候,白得跟纸似的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那副模样要是画下来,能当表情包用。
她又走了一段,估摸着快到山顶了。
这一片林子密,灌木丛高,人迹罕至,平时连村里人都很少来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眼,果然,右边那丛大灌木后面,有人已经到位了。
她脚步突然加快。
陈阳正弯腰缩脖地跟得起劲,一抬头,前面的身影突然拐了个弯,一晃就不见了。
他愣住了,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去,伸长脖子往拐角处张望:“人呢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,头顶突然一黑,一个麻布袋子从天而降,兜头罩了下来。
“唔——!!”
陈阳眼前一黑,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得往前扑倒,脸朝下摔在松软的落叶上,嘴里呛了一口枯叶和泥土。
他拼命挣扎,手脚乱蹬,但那麻袋口被人在头顶扎得死死的,他连方向都分不清。
“谁?!谁——哎哟!!”
第一拳落在他后背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拳、第三拳,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来,肩膀、后背、胳膊、屁股,每一拳都实打实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他缩着脖子想躲,可麻袋外面的人不止一个,左一拳右一脚,他往哪边缩都逃不过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!谁啊!哎哟——!救命啊——!!”陈阳嚎得嗓子都劈了。
拳脚不停,反而更密了。
他蜷在麻袋里缩成一团,双手抱着脑袋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突然,一根棍子抽在他屁股上,那一声脆响格外清晰。
“嗷——!!”
陈阳感觉自己的屁股被劈成了两半。
“我错了!我错了还不行吗!别打了!求求你们别打了!”
他扯着嗓子嚎,声音又尖又哑,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。
没有人应声。
殴打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,对陈阳来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。
终于,拳头停了。
脚步声窸窸窣窣,像是有人在他周围走了一圈,然后渐渐远去。
陈阳趴在落叶堆里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,耳朵竖着听了半天,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了,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扒麻袋。
麻袋扯下来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空荡荡的山林,风吹过树梢,鸟叫虫鸣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扶着树干爬起来,低头一看,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,撩起衣服,肚子和后背也是一片淤痕。大腿上一条红印子,火辣辣地疼,棍子抽的。
脸上也挨了两下,嘴角破了皮,眼眶肿了半边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陈阳咬着后槽牙,又疼又怒,又怕又屈辱,眼眶不争气地红了。
到底是谁?!
他扶着树喘了半天,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——季知薇!
他是跟着季知薇来的!刚才她拐过那丛灌木就不见了,紧接着他就被揍了,哪有这么巧的事?!
可季知薇一个女同志,怎么可能把他一个大男人打成这样?而且他分明感觉到,动手的不止一个人,至少两三个,那些拳头的力道,可不像是一个女人能打出来的。
那到底是谁?
陈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,只能一瘸一拐地扶着树,慢慢往山下挪。
每走一步,大腿上的棍伤就抽得他龇牙咧嘴。
而此时此刻,另一条隐蔽的小路上,三个人正欢欢喜喜地往山下走。
陈雪梅手里还攥着一根粗棍子,一边走一边比划:“我那一棍子抽得可结实了,抽在他大屁股上,嚎得跟杀猪似的!”
“你们说,陈阳能猜到是我们吗?”陈雪梅把棍子往路边一扔。
“猜到又怎样?他没证据。”谢书琴语气平淡,“而且,他敢说出去吗?跟踪知薇到后山目的就不纯,他敢让人知道吗?”
“那倒是。”陈雪梅咧嘴笑了。
“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”
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走吧,回去我给你们炖排骨汤,今天这事儿干得漂亮,得庆祝庆祝。”
陈雪梅和谢书琴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
至于陈阳,他拖着一条半瘸的腿,直到天擦黑才摸下山。
回到知青点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吃完晚饭了。
他缩着脖子溜进男知青屋,对着小镜子一看,整个人惨不忍睹——眼角肿了,嘴角青了,胳膊上全是淤青,后背上自己够不着,但一碰就疼得龇牙。
李满仓端着搪瓷缸进来,瞅了他一眼:“哟,陈知青,你这是咋了?掉沟里了?”
“嗯……摔的。”陈阳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摔得挺均匀啊,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。”李满仓也没多问,丢下一句就走了。
陈阳趴在炕上,脸埋进枕头里,浑身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