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农兵名额报名截止后,大队部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评议阶段。
刘永福、赵铁和周会计三个人关在大队部里开了整整两天的会,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报名材料,旁边还堆着那堆匿名举报信,他们翻来覆去地看,烟袋锅子磕了一地烟灰。
评议只是第一关,大队评完还要把材料送到公社,由公社革委会再审核一遍,层层把关,最后才能定下名单。
所以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,整个向阳湾都吊着一口气,上工歇晌的时候,田埂地头聊的全是这个。
季知薇上工路过大队部门口,看见刘永福蹲在门槛上抽烟,眉头拧成一个永久的“川”字。
她默默在心里给刘支书点了根蜡,大队干部果然不是谁都能做的,一堆事儿。
陈阳这边,沉寂了一段时间,胆子又肥起来了。
随着工农兵名额的消息传开,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走了,没人再盯着他闻味儿了。
陈阳那根紧绷的弦一松,老毛病就犯了。
陈雪梅又发现他又不安分了。
知青点的柴房被改造过一小块地方,用旧布帘子隔出来一个角落,支了个木盆,算是给知青们擦洗的地方。
条件简陋,但好歹比在屋里用脸盆擦洗强一点,至少有了点隐私。
这天晚上,何丽娟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柴房,把布帘子拉严实,开始擦洗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陈阳早就注意到柴房这块地方了。
前几天晚上他远远看见柴房的布帘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,当时他脚步就慢了下来,站在院墙根的阴影里,足足“消食”了十几分钟。
今天晚上,他又“消食”了。
陈雪梅从女知青屋里出来,准备去灶房倒点热水。
刚走到院子中间,脚步就顿住了。
柴房外面,一道瘦瘦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站着,歪着脑袋,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柴房墙上。
陈雪梅眯了眯眼,认出来了。
陈阳。
她没吭声,脚步故意放重了几分,走了过去。
“陈知青,你干嘛呢?”
陈阳浑身一激灵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写满了“完了完了完了”。
“我、我……我消食呢!晚上吃多了,走走,走走消消食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退了两步发现退的方向不对,又往旁边挪了两步,整个人手忙脚乱的,心虚得都快从脸上淌下来了。
陈雪梅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柴房里的水声停了。
何丽娟在里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动作飞快地擦干身子套上衣服,掀开布帘子冲了出来。
她头发还滴着水,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难堪,又从难堪变成愤怒。
她看了陈阳一眼,又看了陈雪梅一眼,嘴唇抿得发白,攥着盆沿的手指节都在抖。
“他……”何丽娟声音发颤,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陈雪梅转头看向陈阳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:“陈知青,我再问你一次,你站这儿干嘛呢?”
“我消食!”陈阳梗着脖子,嗓门拔高了几分,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,“我就是吃多了出来走走!怎么了?这院子我不能走了?”
屋里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。
周秀兰披着外套出来,赵国庆趿拉着鞋跟在后面……
院子里一下子站了七八个人。
周秀兰扫了一眼陈阳那张心虚的脸,又看了一眼何丽娟湿漉漉的头发和通红的脸,再听见柴房里还没散尽的水汽味儿,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陈阳,你刚才在柴房外面?”
“我消食!”陈阳咬死了这三个字,“我就是消食!我吃多了!我走走不行吗?”
陈雪梅冷笑了一声:“你消食消到柴房门口?消食消到贴着墙站?”
陈阳梗着脖子,小眼睛瞪得溜圆,“陈知青,你别血口喷人!我就是从这儿路过,你突然冒出来问我,我……我、我是被你吓的!”
“被我吓的?那你在心虚什么?”陈雪梅声音拔高了。
“我……”陈阳噎了一下。
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,“我好好的在院子里消消食,你突然出来问我在干嘛,我肯定吓一跳啊!我有什么好心虚的?”
赵国庆走上前来,脸色也很难看。
他看了陈阳一眼,又看了看何丽娟,语气沉沉的:“陈阳,你老实说,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我消食!”
陈阳咬死了不松口,“我就是消食!我什么都没干!我就是站在院子里走两步!怎么了?犯法了?”
他声音又尖又高,一副“你们冤枉我”的架势,但那张脸上的心虚都快溢出来了,眼神躲躲闪闪的,根本不敢看何丽娟。
何丽娟站在柴房门口,浑身发抖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她说不出口。
这种事儿,说出来丢人的是女的。
她的名声本来就够差了。
被孙建明那档子事一折腾,全大队都知道她跟孙建明不清不楚,现在如果再闹出被陈阳偷看洗澡这种事,不管真相如何,别人只会说她不检点招蜂引蝶。
何丽娟死死咬着嘴唇,眼眶通红,最后只是恨恨地剜了陈阳一眼,端着盆转身回了屋,“砰”地把门摔上了。
陈雪梅看着何丽娟的背影,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“赵知青,秀兰姐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她转向赵国庆和周秀兰,“他大晚上站在柴房外面,贴着帘子偷听,这叫什么事?”
赵国庆揉了揉眉心,脸色铁青。
他看了陈阳一眼,陈阳还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梗着脖子站在那儿,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就是消食。
赵国庆和周秀兰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都清楚,陈阳这人精明得很。
他不承认,你就拿他没办法。何丽娟说不出口,陈雪梅又没有亲眼看见他掀帘子偷看,光是站在柴房门口这件事,他有一百种理由可以狡辩。
但这事儿不能不管。
赵国庆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:“陈阳,我最后警告你一次——你给我安分点。再有下次,不管有没有证据,我直接去找大队长,举报你耍流氓。流氓罪是什么下场,你自己掂量。”
陈阳的脸白了一瞬,但嘴上还是硬着:“我没耍流氓!我消食!”
“滚回屋去。”赵国庆指了一下男知青屋。
陈阳缩了缩脖子,灰溜溜地往屋里走,经过陈雪梅身边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“神经病”。
孟明辉猛地揪住他的衣领,拽了回来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突然被拽住的陈阳,差点喘不上气:“我没说什么!”
“道歉!”孟明辉眼神冰冷的注视着他。
陈阳被他眼里的冷意吓了一跳: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然后扯回自己的衣服,灰溜溜的跑回屋里。
这一夜,知青点好几个人都没睡好。
何丽娟在被窝里缩成一团,肩膀微微发抖,没哭出声,周秀兰轻声的安慰了几句。
第二天上工,陈雪梅扛着锄头找到季知薇,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她一边说一边薅草,锄头抡得虎虎生风,那架势像是把地当成了陈阳的脸。
“你说这人恶不恶心?!被撞见了还死不承认,一口一个‘消食’,他消个屁的食!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!”
季知薇听完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这种人留在知青点,简直就是个炸弹,谁也不知道他哪天会干出什么事来,天天提心吊胆的。”陈雪梅攥着锄柄的手指发白。
“想不想教训他一顿?”季知薇问道。
“怎么教训?”陈雪梅眼睛亮了。
“我们上次那个计划不是搁置了吗?这次可以行动起来了。”
“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