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向阳湾,日头还是毒的,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,苞米穗子开始灌浆,沉甸甸地弯下了腰,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前特有的清甜气息。
这天上午,赵铁柱从公社开完会回来,没多久大队的喇叭就响了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刺耳的电流声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。
地里干活的人纷纷直起腰来,朝大队部方向张望。
“这又是又啥大事呢?”
“全大队注意!全大队注意!下面播报一则重要通知——”
赵铁柱的破锣嗓子从喇叭里传出来,比平时多了一股子正式的严肃:“今年公社分配的工农兵上大学名额已经下来了!向阳湾大队分到两个名额!”
“报名要求:政治思想好、家庭背景清白、身体健康、有实践经验、年龄二十五岁以内、初中以上文化、优秀劳动分子——符合条件的,都可以到大队部报名!知青另需满足下乡插队满两年的条件!”
“报名时间三天,三天后大队部统一审核推荐!符合条件的抓紧!”
一连播了三遍。
喇叭关了之后,整个大队“轰”的一下炸开了。
地里干活的人就停了手,三三两两凑到地头交头接耳。
工农兵名额,这个年代含金量最高的东西之一,推荐上大学,毕业后国家分配工作,从此吃商品粮、拿工资、端铁饭碗。
季知薇看到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的身影,笑了笑。
她这批知青下乡还刚满一年,条件都对不上,她就一个吃瓜群众,搬好小板凳看戏就行。
果然,下了工往回走的路上,整个大队都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躁动。
村道上碰见的人,脸上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和藏不住的试探,连平时见面只点头的几户人家,今天都格外热情地互相招呼着。
“哎,老张家的,你家二小子今年符合条件不?”
“符合是符合……可这名额就两个,报的人多了去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光知青点那边,就有好几个!”
季知薇竖着耳朵听了一路,脚步轻快地拐进了自家青砖小院。
而人群另一边,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孙向军站在人群堆里,表面上维持着一副沉稳模样,手却攥得指节发白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。
他从入赘刘家那天起,等的就是今天。
熬了这么久,忍了这么多,连给刘淑凤洗脚水都端过,为的不就是这个名额?
他脚步匆匆的往家走。
一路上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,让刘淑凤去问她爹,探探口风,只要刘永福点头,大队推荐这关就算过了大半,剩下的公社审批,他再想办法走动走动。
当天晚上,刘淑凤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,跟李桂兰唠了几句家常,话锋一转,装作随口一问:“娘,今年的工农兵名额,爹心里有人选了吗?”
李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,看了女儿一眼。
刘永福正好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刘淑凤一眼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什么都明白了。
孙向军。
刘永福端着缸子坐到门槛上,喝了一口水,没急着开口。
当初他同意孙向军入赘,是拗不过刘淑凤死心塌地要跟这个人。
他不瞎,孙向军什么心思、什么做派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但闺女认了,闹过、哭过、甚至拿命威胁过,他当爹的能怎么办?
可名额不一样。
孙向军这人,当初攀上刘家就是为了回城的路。
刘淑凤现在怀着孩子,如果孙向军真拿了名额走了,他还能回来?
刘永福在乡下当了半辈子支书,看人不说百分百准,也八九不离十。
孙向军这人,薄情寡义,自私透顶。
一旦翅膀硬了,抛妻弃子的事他做得出来。
但这话能跟闺女说吗?
说了她信吗?
刘永福放下搪瓷缸,语气淡淡的:“还在看,报名的不少,得综合考量。你身子重,别操这些心,好好养着。”
刘淑凤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,被李桂兰用眼神堵了回去。
而刘永福坐在门槛上,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眼神暗了暗。
这件事,得摁死了。
知青点老知青们都很激动,这毕竟是一个能脱离乡下回城的好机会,都想争取一下。
至于季知薇开始的这一批知青们和后面来的知青们,都不满足插队两年这个条件,也只能看热闹了。
李满仓躺在炕上,一边翘着脚一边跟郑小满唠:“你说我这条件,有没有戏?”
郑小满挠了挠头:“你干活踏实,人缘也好,我觉得行。”
王慧茹坐在炕边对着昏黄的油灯缝补衣服,她在知青点待了四年,工农兵名额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,虽然之前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,但是她依然想去争一争。
赵国庆他二十六了,超了年龄线,报不上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失落的表情,该干啥干啥,还主动帮李满仓他们清点了报名材料。
意外的是周秀兰,她刚好二十五岁,干活踏实,有责任心,人缘也好,其他条件也都满足,可她竟然不报名,让其他人震惊了好一会儿。
陈雪梅问她为什么,周秀兰只是摇摇头,没说。
第二天陈雪梅和季知薇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依然想不通。
“可能有她自己的打算吧。”季知薇也没多想。
知青点这边最终报名的只有李满仓、王慧茹、张桂英三个人,大家都是一个集体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关系也处得不错。
虽然竞争同一个名额,但面子上都过得去,选上选不上,各凭本事。
大队部的公正他们都信得过,这些年在向阳湾的付出,大队里都看在眼里。
真正热闹的,是队里。
这几天,符合条件的村民家庭几乎都动了起来。
不少人趁着黑夜拎着东西或者准备好钱票走后门,结果无一例外——全被退了回来。
赵铁柱第二天直接在喇叭里喊:“谁再往我家送东西,直接取消资格!”
刘支书家更是关门谢客。
送礼的风气被摁了下去,但私底下的暗流更汹涌了。
大队部每天都能收到举报信,厚厚一沓,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。
有人说谁家男人去年偷了队里两斤化肥,有人说谁家媳妇上工磨洋工还多记了工分,有人说谁家成分有问题隐瞒不报,甚至连谁家去年偷摘了大队三颗白菜都被人翻了出来。
季知薇每天上工路过大队部门口,都能看见刘永福坐在那摞信前面,一张一张地翻,脸色黑得像锅底,眉心拧成一个永久的“川”字。
有天中午歇晌,几个婶子凑在田埂边吃瓜,季知薇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,差点没笑出声。
“东头老周家的儿子,把他大伯给举报了,说大伯前年贪了队里两筐萝卜。”
“真的假的?亲大伯也举报?”
“可不嘛!老周家两房争这个名额争红了眼,见面都不说话了。”
“啧啧啧,为了个名额,亲戚都不认了。”
“还有呢,南头赵老三家媳妇,把她侄子给举报了,说他去年秋天偷了队里一捆苞米秆子。”
“哎哟喂,一捆苞米秆子也值得举报?”
“人家说了,不以恶小而为之!其实就是想把人挤下去,好让自己儿子上。”
“这都什么事啊……”
傍晚收工回家,陈雪梅和谢书琴前后脚就跟上来了。
“你们说这两个名额会落到谁头上?”陈雪梅脑瓜子转啊转。
“这可不好猜,那么多人呢,看大队怎么综合考量了。”谢书琴摇摇头。
“这谁能知道呢?不过很有可能知青一个,队里一个。”季知薇扛着锄头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