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卫国搬出知青点这事,是在一个歇工日的下午定下来的。
那天他拎着两瓶罐头去找赵铁柱,想问村里有没有空房子能租。
赵铁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听了来意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也想搬出去?知青点住不下了?”
“住得下,就是……”徐卫国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睡觉打呼噜,怕影响别人。”
赵铁柱嘴角抽了抽,没拆穿他。
“村里空房子倒是有,不过都破得厉害,你得自己花钱修。”赵铁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插。
“那我再想想。”
他刚出院门,迎面就撞上程砚川。
“找房子?”程砚川问。
徐卫国点了点头。
程砚川沉默了一拍:“我那间屋子你搬过来吧,炕够宽,加个人没问题。房租一人一半。”
徐卫国咧嘴笑了,也不矫情:“得嘞!那我明天就搬!”
第二天一早,徐卫国卷着铺盖、扛着柜子、拎着大包小包,浩浩荡荡地搬进了程砚川那间土坯房。
两个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,小时候去程砚川家过夜,没少挤一张床。
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向阳湾又睡到一个炕上,徐卫国往炕上一躺,长腿一伸,感叹了一声:“这炕比我那大通铺舒坦多了!”
程砚川正在灶房烧水,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“别把脚伸我这边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这毛病还没改呢?睡觉占地盘跟打仗似的。”徐卫国翻了个身,把脚缩了回去。
日子往前走,林秀秀那边也有了新变化。
从公社回来之后,她整个人又抖起来了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回城的日子,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。
什么工分,什么通报,什么记过,统统见鬼去吧!等她回了城,谁还认识谁啊?
上工她还是去的,但就是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。
锄头抡两下,歇一歇,蹲在地头薅两根草,再直起腰来发会儿呆。
李婆子早不跟她一组了,赵大叔又是个闷葫芦,看不过眼也顶多说一句“林知青,草没薅干净”,她嘴上应着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手上动作半分没加快。
赵铁柱在地头观察了她两天,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说什么。
只要她不作妖、不拖后腿、不毁庄稼,爱咋咋地。
到时候工分不够分粮,哭的是她自己,看她那副大小姐做派,估计也不靠这点粮食过活,分粮她分不够自然有家里补,用不着他操那个闲心。
要是她家里真有本事把她弄回去,那更好,赶紧送走,眼不见为净。
可林秀秀不这么想。
她觉得赵铁柱不骂她了,婶子们也不像之前那样集体翻白眼了,说明什么?
说明大家怕她了,知道她家里有门路有能力,不敢得罪她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那股子被压了半个多月的傲气就像被浇了水的野草,噌噌往上蹿。
这天下午,程砚川一如既往地手快,不到三个钟头就把自己的活干完了。
他扛着锄头从地头拐过来,打算去季知薇那块地帮她搭把手。
路过林秀秀旁边的时候,他脚步都没停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
“程知青……”
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尾音微微上挑,带着点刻意拿捏的甜腻。
程砚川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一眼,林秀秀。
她站在地里头,手里攥着锄头,额角挂着薄汗,碎发贴在脸颊边,她刻意侧了侧身,微微仰起脸,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展现出来。
“程知青,你干活真厉害,这么快就干完了。”
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,眼神含羞带怯地往他身上飘,“我这边还有大半没弄完呢,手都磨出泡了,你能不能……帮我干一点呀?就一点,求求你了……”
说完,她还特意把左手摊开,掌心确实有两个水泡,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前几天的旧伤,早就不碍事了。
程砚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,他收回视线,扛着锄头,走了。
他走了……
林秀秀站在原地,脸上的娇羞僵在那里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碎成了渣。
“程知青!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,脸从粉红涨到通红,又从通红憋成青白,整个人像被人当场扇了一巴掌。
旁边几个婶子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张大妞第一个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王麦苗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胖婶,压低嗓门但压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:“哎哟喂,瞧瞧,瞧瞧,这林知青,啧啧啧……”
“她这是学何丽娟那套呢?”胖婶嘴快,说话没遮拦,“人家何丽娟好歹还装得像那么回事,她这……连装都装不像。”
“程知青眼里除了季知青,还能看见别人?”张秀莲嗤了一声。
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,嗓门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林秀秀听见。
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,头埋在膝盖里,手指死死攥着锄柄,指节发白。
而就在不远处,另一道目光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孙三林蹲在隔壁那块苞米地里,手里攥着一把草,半天没薅下去。
他瘦了不少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身上的旧褂子洗得发白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自从孙王氏和孙二赖被抓走,孙大林又是个闷葫芦不管事,他没人护着,没人惯着,不下地就没工分,没工分就没饭吃。
被逼着干了两个多月活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晒得跟酱色似的,但那股子好吃懒做的根儿还在。
此刻他蹲在垄沟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秀秀的背影。
林秀秀虽然狼狈,但她皮肤底子白,五官也好看,又是城里来的知青,家底好像也不少,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穿在她身上,愣是比村里姑娘多出几分说不清的味道。
孙三林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,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季知薇他是不敢再惦记了,但林秀秀不一样啊,这姑娘在村里没根基,家里又远,跟知青点的人处得也不好,孤零零一个,要是他能把她哄到手……
他越想越美,把手里的草往垄沟里一甩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三步并作两步往林秀秀那边走。
“林知青!”
他跑到林秀秀旁边,弯下腰,脸上堆出一脸深情的笑,嗓门压得低低的,自以为很温柔,“你是不是累了?我帮你薅!这垄草我一会儿就给你干完,你歇着就行。”
林秀秀抬起头来。
她盯着孙三林看了两秒。
那眼神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从愣怔变成难以置信,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被深深冒犯了的愤怒。
孙三林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、那三角眼、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、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的手,还有他脸上那种自以为深情的笑,落在林秀秀眼里,简直要让她恶心死了。
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又尖又高,几乎是用吼的:“你谁啊你?!谁要你帮忙?!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来帮我干活?!”
孙三林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一个乡下泥腿子,连自己的活都干不明白,还想来帮我?你撒泡尿照照自己!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你配吗?!”
林秀秀的声音又尖又响,整片苞米地都听得见。
附近干活的婶子们全抬了头,几个村民甚至放下了锄头,专门转过来看。
孙三林的脸色从蜡黄变白,又从白变红,最后变成一种恼羞成怒的铁青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林秀秀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扛起锄头转身就走,步子又快又急,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。
孙三林站在原地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,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。
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盯着林秀秀远去的背影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咒骂:“臭娘们……你等着。”
而季知薇那边,程砚川正弯腰帮她干活。
她蹲在旁边喝水,早就把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程知青,艳福不浅啊……”她偏头看他,语气打趣。
程砚川手上动作没停,头也不抬:“没看见。”
“人家那么娇滴滴地喊你,你都没听见?”
“嗯,耳朵不好。”
季知薇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差点把水喷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