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裹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从公社方向一路吹过来,把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
季知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一只手搭着程砚川的腰,另一只手扶着车后座。
程砚川蹬着车,脊背挺直,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上,轮廓分明,她看了两眼,默默别开视线,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。
自行车碾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,车轱辘颠了一下,季知薇身子往前一倾,额头差点撞上程砚川的后背,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“坐稳了。”程砚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那股子闷笑的意思藏不住。
“你专心骑车。”季知薇拍了拍他后背,拍完又觉得手感不错,顺手多拍了一下。
自行车拐上通往村口的那条大路,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,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,被车铃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
季知薇正眯着眼享受傍晚难得的凉风,目光随意一扫,忽然定住了。
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,坐着一个人。
刘淑凤。
青灰色的确良衬衫,两根辫子整整齐齐搭在肩头,肚子已经显出微微的弧度,整个人缩着肩膀蹲在树根旁边,脖子伸得老长,往公社方向那条土路上张望。
像一只蹲在枝头等食吃的雀儿,又像一截被人随手栽在树底下的桩子,怎么看怎么孤零零的。
她拍了拍程砚川的肩膀:“停一下。”
程砚川脚下一撑,车子稳稳停在老槐树底下。
“淑凤姐?”
季知薇蹲下来,偏头看她,“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?天都快黑了。”
刘淑凤抬起头,脸上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扯出一个笑来,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:“季知青……你们从公社回来啦?”
“嗯,是啊。”季知薇在她旁边坐下来,程砚川把自行车支在路边,没跟过来,就靠在车座上等着,目光却一直落在季知薇这边。
“你等谁呢?这天都快黑了。”季知薇明知故问。
刘淑凤抿了抿嘴唇,手里的草叶子被她掐成了两截,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焦躁:“我在等向军,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公社了,说去买点东西,往常两三四个钟头就回来了,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……”
“会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啥事?或者公社那边有啥事给耽搁了?他从来没这么晚不回来过,我有点担心。”
季知薇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
电影院门口,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。
孙向军和那个女同志举止亲昵,是个人一看都知道他们关系不单纯。
现在刘淑凤坐在老槐树底下,挺着肚子,攥着草叶子,眼巴巴地等。
季知薇暗骂了一声。
孙向军这个狗东西,真不是玩意儿。
她要是现在把今天在公社看见的告诉刘淑凤,万一她情绪一激动动了胎气,那她过意不去。
而且陷入爱情里的女人,耳朵是关着的,心是蒙着的。
告诉她你男人在外面有人了,她第一反应不是信你,是觉得你挑拨离间。
到时候刘淑凤非但不领情,转头再把这话跟孙向军一说,孙向军再吹吹枕边风,那她季知薇就成了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的恶人。
季知薇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,最后把所有话咽回去,语气放得轻快:“淑凤姐你别瞎想,公社那么远,来回得走两个多钟头,他再在那边多转几个地方,回来晚点也正常。你想啊,他要是去买东西,不得多跑几个柜台?供销社人多的时候排队都能排半天,保不齐就是耽搁了……”
她伸手拍了拍刘淑凤的手背,把那片被她攥烂了的草叶子轻轻抽出来丢掉,“你先回去等着,天凉了,别在这儿坐着,回头受了风。”
刘淑凤叹了口气,勉强笑了一下:“嗯,我再等一会儿,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回去。季知青你刚从公社回来,肯定累了,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季知薇站起来,又看了她一眼,到底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程砚川那边走。
程砚川靠在车座上,目光越过她肩头往槐树底下扫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没什么,孙向军去公社还没回来,她等着呢。”季知薇跨上后座,语气带着些许对孙向军怒气。
回到青砖小院的时候,村里的炊烟都升起来了,空气中混着各家各户灶房飘出来的柴火气和饭菜香。
季知薇推开院门,黄豆扑上来绕着裤腿转了两圈,尾巴摇得欢实。
她蹲下来揉了揉狗头,而程砚川把自行车放好往灶房走,准备烧水做饭。
孙向军回来时,他远远就看见刘淑凤坐在大槐树底下了。
那会儿他刚拐上村道,距离还有几十米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青石上的身影,还有她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的姿势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眼底沉了沉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。
他快走了两步迎上去,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歉意:“淑凤?你怎么在这儿?等多久了?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呀?”刘淑凤偏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委屈,“我都等了你一下午了,还以为你路上出什么事了。”
孙向军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,动作轻柔又自然,叹了口气:“本来买了东西就往回走,后来路过公社那几个厂子门口,我想着进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招工的机会。要是有合适的,我进去当个临时工,每个月也能多挣点钱,你生孩子的时候手头也宽裕些。”
他顿了顿,偏头看着刘淑凤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的温柔:“我想着要是能找个招工的门路,以后你也不用跟着我在这里吃苦。”
刘淑凤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。
她鼻子一酸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感动的红。
“你也不跟我说一声,让我担心了一整天。”
“下次一定提前说。”孙向军抬起手,轻轻把她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刘淑凤抿着嘴笑了,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。
孙向军任她靠着,脚步平稳地往家走,微微仰着头看着前方。
暮色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目光淡淡的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季知薇端着盆从灶房出来倒水的时候,院墙外头那条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声音不大,但季知薇耳朵尖,一下就听出来是刘淑凤和孙向军。
她端着盆,脚步一顿,侧耳听了听。
孙向军的声音,低低的,温温的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倦和温柔,“你跑出来等什么?天这么凉,你身子重,回头着了风怎么办?”
“我担心你嘛……”
“傻瓜。”
再往后就是一阵低低的笑声,刘淑凤被逗笑了,那笑声轻快又甜,隔着土墙飘进来,像春天撒在田埂上的野花种子。
季知薇端着盆站在院子里,表情说不出的无奈。
程砚川做好饭菜,从灶房出来,看到她在发呆:“怎么了?”
季知薇回过神:“没事,听到孙向军回来了,两人甜甜蜜蜜的回去了。”
吃完饭后,程砚川收拾好碗筷就回去了。
她转身回屋,插好门闩,往炕上一躺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开始复盘今天的事。
孙向军这人,入赘刘家本来就是奔着工农兵名额去的,现在刘永福那边明显不打算把名额给他,他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
她不是圣母,但刘淑凤一个怀孕的女人,被自己男人这么算计,她看在眼里,实在没法装聋作哑。
可贸然去跟刘淑凤说你男人有问题,只会被当成挑拨离间,说不定孙向军还能倒打一耙,把她说成居心叵测的外人。
得找个法子。
一个让刘淑凤自己看清孙向军真面目的法子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,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