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原本是做了安排的。
他提前两天就在东来顺订了包间,打算给季家接风洗尘,连菜单都提前看好了。
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,秦振海和周明华往站台上一站,这事儿就由不得他了。
三家人汇合到一处,场面一度十分热闹。
秦振海把程砚川拉到一边,推了推眼镜,压低嗓门:“砚川,我跟周姨刚商量了一下,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今儿这顿我们来请。亲家头一回来京市,按理就该我们做东。”
程砚川顿了一下:“秦叔,我那边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你安排你的,咱们不冲突。”秦振海拍了拍他肩膀,笑得挺和气,“你明天再请嘛,今天先让我们来。再说了,荞安嫁到季家,季家对我们家荞安那是真不错,这亲家头回上门,我要是连顿饭都不抢着请,回去你周姨得念叨我半年。”
程砚川沉默了两秒,看了眼那边正跟周明华聊得热络的陈香莲,点头:“行,听秦叔的。”
秦振海满意了,转头就去跟季峰搭话,俩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推让了几个来回,最后季峰实在拗不过,笑着拱了拱手:“那恭敬不如从命,让亲家破费了。”
“不破费不破费!一家人不说两家话!”
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全聚德。
全聚德前门店这会儿正是饭点,门口排着长队,好在秦振海提前托人订了桌,报了名字就被服务员领上二楼。
季知瑶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不够使了,仰着脑袋看头顶的吊灯,又扒着楼梯扶手看墙上的老照片,被陈香莲拽了一把:“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,稳当点。”
“妈,这儿比沪市国营饭店气派多了!”季知瑶压低嗓门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。
包间里坐定,秦振海把菜单往季峰面前一递:“季老弟,你看看想吃什么,别客气。”
季峰推回去:“秦大哥你来你来,我们头回来,不知道什么好吃。”
“那行,我来。”秦振海也不啰嗦,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。
程砚川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,时不时给季知薇递个茶倒个水。
陈香莲瞄了他好几眼,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沉稳周到,跟自家知屿一个路数,但比知屿多了几分硬朗的军人气。
烤鸭上桌的时候,师傅当场片鸭,刀工利落,薄薄的鸭片码在盘子里,油亮亮地透着光。
陈香莲还端着点客气,季知瑶已经夹起一片蘸了甜面酱往嘴里塞了,腮帮子鼓鼓地冲季知薇点头,意思是真好吃。
程静姝嘴甜,卷了一个鸭饼递给陈香莲:“阿姨您尝尝这个,放点葱丝黄瓜条,可解腻了。”又卷了一个递给季峰,“叔叔,给您多放了点酱。”
陈香莲接过鸭饼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这闺女太招人疼了,砚川你有这么个妹妹,福气。”
程静姝嘴快:“阿姨,我哥才是有福气呢,找了知薇姐这么个对象!”
程砚川筷子一顿,抬眼看了妹妹一眼,有眼力见!
饭后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。
程砚川提前安排好了招待所,就在前门附近一条胡同里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
秦振海本来还想让季家直接住家里去,说家里有空着的房间,挤挤能住。
陈香莲死活不肯,说头回上门就住家里太添麻烦,招待所就挺好,干净又方便。
季峰也表态说招待所合适。
秦振海见她态度坚决,也就不好再劝,看了眼程砚川。
程砚川点了下头:“我在招待所都安排好了。”
一行人又把季家送到招待所。
季知薇的行李不多,陈香莲和季峰住一间,季知瑶跟季知薇一间,都在二楼挨着。
看着环境不错,没啥大问题,季知屿和秦荞安就先跟着秦振海夫妇回去了,毕竟闺女女婿回娘家,住招待所不像话。
程静姝帮着把开水壶灌满,又检查了暖气片,忙前忙后利索得很,陈香莲看得直点头。
程静姝笑得眼睛弯弯:“阿姨,我明天还来!明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!今儿让秦叔抢了先,我哥回去肯定挨我妈说!”
程砚川咳了一声。
季知薇在旁边噗地笑了。
忙活完了,程静姝识趣地退到走廊等,程砚川在房门口站定,低头看着季知薇。
“今天累了吧?”
“还好,火车上睡了挺久的。”季知薇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他。
“早点休息吧,好好睡一觉,明天见。”他退到走廊里,又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灯光下软乎乎的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也早点回去。”季知薇冲他摆摆手,又冲走廊那头的程静姝喊了一嗓子,“静姝,明天见啊!”
“明天见知薇姐!”程静姝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
程砚川兄妹俩出了招待所。
京市的夜风一吹,程静姝裹紧了围巾,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哥:“哥,知薇姐一家都长得好,男的俊女的美。”
程家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听到门响抬起头,眼镜架在鼻梁上,一脸问号:“回来了?都安顿好了?”
“都安顿好了。”程砚川换了鞋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妈你是不知道,季家阿姨可有意思了,吃饭的时候跟周姨聊得可热乎了!”
林婉清一愣:“周姨?”
程砚川放下茶杯:“秦振海秦叔他们。今天在火车站碰上了,秦莽安是薇薇的大嫂,秦叔和周姨来接闺女,两家撞一块儿了,秦叔做东招待了。”
林婉清消化了两秒,忽然坐直了身子,眼睛亮了起来:“等等——你说秦振海跟季家是亲家?”
“嗯。”
林婉清拍了下沙发扶手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成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:“我就说呢!秦振海那个人,眼界高得很,他家莽安找对象,一般人他根本看不上。能让他点头把独女嫁过去,季家这孩子——季知屿是吧?肯定不一般!”
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自言自语似的往下捋:“能让他满意的亲家,那季家指定差不了。”
程砚川嘴角微弯,没接话。
程静姝在旁边插嘴:“妈,你还没见着季家阿姨呢,明天见着你肯定喜欢!”
林婉清站起来,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忽然停下脚步,拍了下手:“今天让秦振海抢了先,咱们可不能落后。明天中午安排东来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顺便商量商量你跟知薇的事。”
这边招待所里,季峰和陈香莲收拾好后,两口子坐在床沿上,小声说着话。
“你觉得程砚川怎么样?”陈香莲问。
季峰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,想了想:“话不多,但眼里有活,对薇薇也上心。今天搬行李的时候,重的东西全是他一个人拎的,没让薇薇动一下手。吃饭的时候给薇薇卷鸭饼,夹菜,一样没落下。看得出来,是个细心的。”
陈香莲点了点头:“我也看着呢,长得也周正,个子高,往那儿一站多精神,就是不知道家里好不好相处。”
“你看静姝那丫头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,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。能养出这种闺女的人家,差不到哪去。”
陈香莲琢磨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,松了口气:“那这次来京市,就把俩孩子的事定下来?”
“先看看,见了他家里人再说。”季峰放下搪瓷缸,“要是人家家里也厚道,就把事定下来。薇薇也不小了,程砚川这小子我看着行。”
季峰关了灯,也在黑暗里闭上了眼。
京市的第一夜,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