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京市已经三四天了,季知薇每天忙着看房、陪家里人逛街,感受京市的景色。
可有一件事,一直悬在她心口——黄豆。
按她跟家人说的,黄豆是托长途大车师傅捎过来的,从沪市到京市,路上跑个三四天算正常。
如今三四天过去了,她要是再不去把狗领回来,她妈指定得起疑。
她今天照例去打听房源消息,回来时拐进胡同深处,确认周遭无人,心神一动,把黄豆从空间里提溜了出来。
这狗子正追一只鸡追到兴头上,冷不丁被拽出来,四爪落地还懵着,仰着脑袋看她,满脸写着“我鸡呢”。
“你又霍霍我的鸡!”季知薇蹲下来捧着它的狗头一通揉。
季知薇牵着狗往招待所走,黄豆昂首挺胸,尾巴翘得老高,一路东嗅嗅西闻闻,对京市的每条电线杆子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。
但是招待所不让带狗进去,一时间季知薇有些发愁,咋整?
陈香莲在招待所门口见着黄豆,蹲下来搂着狗脖子亲热了半天,又觉得不对味了:“这狗是咋养的?几天不见,不但没瘦没蔫吧,这皮毛油光水滑的。”
“人家大车师傅照顾得好嘛。”季知薇继续面不改色。
当天晚上程砚川来招待所,很久没有看到他,黄豆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,差点把他撞个趔趄。
程砚川稳住身形,低头看着脚边这条蹭来蹭去的大黑狗,伸手揉了揉它脑袋,抬眼问季知薇:“你把黄豆带来了?”
季知薇把黄豆的事跟他一说,程砚川看了眼趴在墙角、体型不小的黄豆,沉默了两秒。
“放我那儿吧。”他开口,“军区大院有也有退役的军犬,有专人照料,我找人帮忙照看。你现在房子还没着落,带着它看房不方便。”
季知薇眼睛一亮,又有点不好意思:“会不会太麻烦?”
“不麻烦,多它一个不多。”
“那行!”季知薇痛快点头,“等房子弄好了我再接回来。”
当晚程砚川就把黄豆带走了,黄豆临走前还冲着季知薇汪汪了两声,那意思大概是:你这就把我送人了?
季知薇冲它挥挥手:“乖乖的,过几天接你。”
接下来,季知薇又马不停蹄地看了两天房。
可惜运气不太好,要么院子太破,修起来费钱费工夫;要么位置太偏,买个菜得走二里地;要么就是像上次那种扯皮房,房主连租户都摆不平,买了个堵心。
季知薇倒也不急,看房嘛,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。
可程砚川的假期到了头。
那天晚上,两人在招待所门口站着,北风刮得围巾角直往脸上拍。
“明天一早就得走。”程砚川低头看她,语气里带着点歉疚,“本来说多陪你几天——”
“没事啦,正事要紧。”季知薇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好好工作,房子的事我自己能搞定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程砚川伸手把她围巾拢了拢,又看了她一眼:“有事给我打电话,军区总机转,或者找我爸妈大哥都行。”
“知道了放心吧,程同志。”
程砚川嘴角弯了一下,不舍得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几天,季知薇、季知屿和季知瑶三个人就跟扫街似的,把清大、北大附近的胡同挨条蹚了一遍。
季知瑶腿都快走细了,一边走一边哀嚎:“小妹,咱歇会儿行不行?我这脚底板都磨出泡了!”
“行吧,你这体力不行啊。”走了那么多路,在季知瑶的对比下,季知薇跟个没事人一样。
季知瑶正要接话,旁边一个胡同口坐着的婶子忽然冲她俩招了招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跟接头似的:“那俩姑娘——过来过来!”
季知薇和季知瑶对视一眼,凑了过去。
婶子看着五十岁左右,头发梳得齐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脸上的褶子里堆着笑,上下打量了季知薇两眼:“姑娘,我瞅你俩转悠好几天了,是不是在找房子?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:“婶子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我在这儿坐了好几天了,天天看你俩从这条胡同过,不是看房是干啥?”老太太拍了拍裤腿站起来,压低嗓门,“我姓曹,你叫我曹婶子就行。我手里头有个两进院子,急着出,你感不感兴趣?”
季知薇来了精神:“在哪儿?”
“不远,就后头那条胡同,离清大北大都近,走路一刻钟。”曹婶子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不住地往季知薇脸上瞟,明显在掂量这姑娘是真心想买还是随便问问。
“能看看吗?”
“走走走,就在后头!”
曹婶子腿脚利索,领着姐妹俩七拐八绕,进了一条敞亮的胡同。
胡同里干干净净,两边院墙齐整,门口还种着两棵老槐树。
曹婶子在中间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,掏出钥匙开了锁,把门一推。
院子一进去,季知瑶就“嚯”了一声,然后开始逛了起来。
院子是二进院,前院带个门房,青砖墁地,砖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。
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房梁是粗壮的老松木,没有裂纹,也没有修补的痕迹。
窗户是新换的玻璃窗,窗框刷了桐油,锃亮。
后院还有一口压水井,井台边种着一棵丁香树,虽是冬天光秃秃的,但枝干舒展,一看就是养了多年的老树。
季知薇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墙面,干爽,没有返潮的痕迹。
又蹲下来敲了敲地砖,实心的,没松动。
抬头看房顶,瓦片齐整,连片碎瓦都没见着。
这院子,比她之前看的几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曹婶子跟在后头,絮絮叨叨地介绍:“这房子是我公公那辈置下的,前些年……咳,你也知道,那会儿乱,房子被公家收走了。后来落实政策还回来了,房契地契都齐全,清清白白的,没扯皮没纠纷。要不是我急着走,这院子我真舍不得卖。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,问:“曹婶子,您这院子打算卖多少?”
曹婶子伸出三根手指头:“三千二,这地段,这院子,搁平时四千都有人抢,婶子不坑你。”
季知瑶在旁边倒吸一口气。
季知薇没吭声,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。
三千二,说实在的,这院子的位置、环境、面积,搁在眼下的京市,确实不算坑人,曹婶子没狮子大开口。
要是搁后世,后面加几个零都有人抢破头。
但她面上不动,抿着嘴沉吟了一会儿。
她还是想再压压价。
“曹婶子,”季知薇笑吟吟的,语气不急不缓,“房子是好房子,不瞒您说,我这两天把清大周边的胡同都蹚遍了,您这院子确实是最规整的。但三千二这个数,我手头一下拿不出来那么多现钱。”
曹婶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:“那你能出多少?”
“两千八。”季知薇说得干脆。
曹婶子一听,声音都高了八度:“两千八?!姑娘,你这砍得也太狠了!我这院子,你上哪儿找去?青砖到顶,房梁没动过,窗户全是新换的——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,脸上挂笑,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外挪了:“那行,婶子您再琢磨琢磨,我也再转转,反正我不着急,房子嘛,慢慢碰。”
她给季知瑶使了个眼色,两人往院门口走。
走出没三步,曹婶子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哎——等等!”
季知薇脚步一停,回头。
曹婶子咬着嘴唇,脸上的表情跟割肉似的,纠结了半天,最后狠狠一跺脚:“三千!三千行不行?两千八我真出不了手,我那边车票都订好了,下礼拜就走,京市这边估计不回来了。三千,你点头,咱现在就去房管所办手续!”
“嗯——行,那三千就三千!”季知薇表面犹豫挣扎了下,然后像是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点了头。
谈好后,三个人脚不沾地地杀到房管所。
曹婶子也是个利索人,证件带得齐全,房契地契一样不缺,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两遍,手续一溜儿地办下来,盖章、签字、按手印,前后不到一个钟头。
曹婶子接过装着钱的信封,数了两遍,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,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:“得了,这房子往后就是你们的了。姑娘,你住进去好好待它,这院子养人,我住了二十多年,顺顺当当的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季知薇真心实意地跟她道了谢。
从房管所出来,季知瑶整个人都是飘的:“小妹,咱……咱在京市有房子了?”
“对,有房子了。”
季知薇手里攥着崭新的房契,冬日的阳光打在上头,她眯着眼看了看,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