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来顺二楼靠窗的包间里,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,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,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,一盘盘摞在桌上。
芝麻酱、韭菜花、腐乳、香菜、葱花摆了满满一桌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林婉清比程砚川他们先到一步,正跟服务员核对菜单,一抬头看见程振国推门进来,后面还跟着程砚舟:“哟,你俩可算来了。”
没一会儿,隐约听到包间外传来动静,想必是季家来了。
林婉清今天穿了件藏蓝色毛料外套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利利落落,起身走出包间门口迎客,程振国和程砚舟紧随其后。
程砚川季知薇打头阵,季峰陈香莲紧随其后,季知屿和秦荞安跟在后面,季知瑶拉着陈静姝走在最后。
林婉清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这姑娘她看过照片,也在信里来来回回夸过,但真人站在面前,她还是愣了一下,比照片上还好看。
生得精致明媚,落落大气,皮肤莹白,眼尾舒展明亮,唇角天然微微上扬,自带一股舒展鲜活的灵气。
身上一件棕褐色呢子大衣,料子挺括,款式亮眼时髦。
她静静立在那里,从容大方,既不扭捏羞涩,也没有半分怯意。
“哎哟,这就是知薇吧!”林婉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,一把握住季知薇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“比照片上还俊!这丫头,怎么长的!”
“薇薇,这是我妈,这是我爸,这是我大哥。”程砚川一一给他们介绍。
季知薇笑着喊了声阿姨好,又从善如流地转向程振国:“程叔叔好”,最后看向程砚舟:“季大哥好。”
程砚舟点了点头,目光扫了一眼程砚川,又看了看季知薇,嘴角微微一翘,冲他弟挑了个大拇指。
程砚川面不改色地把视线挪开了。
双方落座,互相介绍了一圈。
程振国跟季峰握了手,客客气气让了座,程砚舟也跟季知屿打了个招呼,秦荞安认识程家人,也跟着打了招呼。
林婉清跟陈香莲挨着坐,两双手一碰就握上了,跟多年没见的姐妹似的。
林婉清拿起公筷往锅里下肉,嘴里招呼着:“来来来,先涮着吃,边吃边聊。”
陈香莲也不客气,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,蘸了麻酱送进嘴里,眼睛一亮:“这羊肉嫩!”
“嫩吧?我特意让师傅给留的后腿肉。”林婉清又给她夹了两筷子,“香莲妹子多吃点,京市冬天冷,吃羊肉暖身子。”
季知瑶跟程静姝坐一块儿,俩人已经头碰头研究起哪盘肉最肥、哪个蘸料最香,叽叽喳喳跟两只小麻雀似的。
季知屿和秦荞安坐在下首,季知屿时不时给秦荞安夹肉夹菜。
程振国跟季峰碰了一杯酒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考学的事。
程振国随口问了句:“知屿和荞安也在京市的大学?”
季知屿放下筷子:“是的,程叔叔。”
“哦?哪所学校?”
“我俩都在清大,我在机械专业,荞安在新闻专业。”
程振国愣了一下,看看季知屿,又看看秦荞安,再看看季知瑶:“你也清大吗?”
“对的,我也考的清大,我是会计专业的。”
程振国沉默了,不光是他,程砚舟眼里也闪过几分意外的神情,林婉清嗓门比刚才高了半度:“你们一家四个孩子,全清大?!”
“一家同时出四个清大的大学生,放眼整个京市都找不出第二家来。季老弟,香莲妹子,这着实让人羡慕啊,你们教育有一套啊。”
陈香莲被夸得眉开眼笑:“哪儿啊,哪有什么一套,就是从小跟他们说,念书是自己的事,念好了将来不后悔,念不好也别怨爹妈。这几个孩子打小就知道学,我跟他们爸基本没操过心。”
林婉清跟程振国交换了一个眼神,心里各自暗暗咋舌。
一家四个孩子全进清大,还出了个省状元,这要搁旧社会,那是要立牌坊的。
季家,以后怕是要飞起来。
涮了两轮肉,气氛越发热络。
林婉清看时机差不多了,清了清嗓子,把话头往正事上引:“香莲妹子,今儿这顿饭,除了接风,其实我跟老程也商量了一件事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
季知薇正涮肉,筷子悬在锅上方,被季知瑶从桌子底下踢了一脚,筷子差点没拿住。
程砚川坐在她旁边,面上不动如山,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头却悄悄收紧了。
陈香莲放下筷子,知道正题来了:“你说。”
林婉清看了一眼程砚川和季知薇那边,笑着说:“砚川跟知薇处了两年多对象了,感情也稳当。两个孩子都不小了,我们看着心里高兴,也想着……要不趁这回两家大人都在,先把俩孩子的事订下来?”
“知薇现在刚考上大学,学业要紧,这个我们懂,不催着办事。但我想着,是不是先把亲事定下来?把名分定了,俩孩子心里也踏实,咱们两边走动也方便。”
陈香莲和季峰对视了一眼。
季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急着开口。
陈香莲想了想,接过了话头:“婉清姐,不瞒你说,这趟来京市,我们也是抱着这个打算来的。俩孩子感情好,我们当爹妈的没意见。订下来可以,但办事得往后放放,等薇薇念完大学再说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林婉清连连点头,“学业为重,我们程家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家。”
程振国放下筷子,声音沉稳地补了一句:“订婚的事,按规矩来。聘礼、三书六礼,一样不少。季家把闺女养这么大,又这么优秀,我们程家不能含糊。”
季峰听了这话,脸上露出点笑意,端起酒杯跟程振国碰了一下:“程大哥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程静姝在旁边已经兴奋上了。
“薇薇,砚川,你们有什么想法吗?”林婉清看向两人。
这就提上了?
虽然来之前她妈确实念叨过这件事,但真到了这一刻,她还是有点措手不及。
她偏头看了程砚川一眼。
程砚川坐得笔直,面上稳如泰山,耳根却有点发红,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。
他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沉静,但眼底压着的那层光亮藏都藏不住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问她:你怎么想?
全桌的目光都聚过来了。
季知薇感受着满桌的视线,忽然有点想笑,这阵仗搞得跟答辩似的。
程砚川偏过头看她,嘴唇抿了抿,没说话,但眼里透露着一丝紧张。
“订亲我没意见。”季知薇说完这句,林婉清眼睛就亮了。
“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——我大学四年肯定是要好好念的,毕业之前我不办事,这点得先说清楚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林婉清一拍桌子,笑得合不拢嘴,“阿姨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!学业为重,阿姨第一个支持!”
程振国也点头。
季峰端着酒杯,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,冲程振国举了举:“程大哥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定了!”程振国跟他碰了个满杯。
陈香莲和林婉清已经头碰头地开始商量了:“聘礼的事咱们按规矩来,三书六礼一样不少,但也不能太铺张,这年头不兴大操大办……”
“香莲妹子你说得对,咱们实在人办实在事,礼数到了就行。六铺六盖是必须的,被面我认识百货大楼的经理,能拿到好料子……”
两个当妈的越说越热乎,简直停不下来。
吃完饭出来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程砚川送季知薇他们回招待所,到了招待所门口,陈香莲看出两人有话说,拉着季知瑶就上去了。
剩程砚川和季知薇站在招待所门口,北风一吹,季知薇裹紧了围巾,长长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阳光下散开。
“薇薇,我今天很开心。”程砚川声音都带着欢喜。
季知薇偏头看他:“我也很开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