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隔了两天，向阳湾难得的好天气，日头暖烘烘地挂在东边，季知薇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嗑瓜子。
黄豆趴在她脚边，脑袋枕着爪子，眯着眼打盹，忽然耳朵一竖，冲着村口方向呜呜了两声。
紧接着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村道那头传过来，还不止一辆。
猫冬猫了快俩月，村里连个卖货郎都少见，冷不丁来了两辆小汽车，这还了得？
哟，这是谁来了？
小汽车！公社来的！
乖乖，两辆！这是多大的事啊？
猫冬久了，向阳湾的婶子叔伯们早就闲得浑身发痒，一听见动静，呼啦啦从各家院子里钻出来，跟约好了似的往村道方向涌。
季知薇也来了兴致，瓜子往桌上一搁，伸了个懒腰，慢悠悠地跟上去凑热闹。
两辆小汽车在大队部门口停稳了。
车门一开，先下来的是公社副书记高林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蓝布干部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，春风得意的。
后面跟着几个公社干部，还有一个背着相机，拿着本子和笔正在记录的年轻人，看着像是记者。
赵铁柱和刘永福正在大队部里，听见外面动静跑出来一看，赶紧迎上去。
高书记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赵铁柱搓着手，脸上带着笑，心里却直犯嘀咕——这阵仗，不像来视察的啊。
高林笑眯眯地跟他们握了手，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：赵大队长、刘支书，恭喜恭喜啊！我们来是有好事啊！天大的好事！
赵铁柱和刘永福面面相觑。
赵铁柱懵了：“高书记？这……喜从何来啊？”
高林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洪亮，半个大队都听得见：我们是来给向阳湾的优秀同志送录取通知书的！季知薇、苏文轩、谢书琴这三位同志在不在？
这话一出，围观的村民地炸了。
送录取通知书的？！
公社领导亲自送？！
那得是多好的成绩啊？！
赵铁柱眼睛唰地亮了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，转身就冲人群吼：谁去把季知薇、苏文轩、谢书琴叫来！快去快去！
有人撒腿就跑。
季知薇慢悠悠的跟在人群后面，刚到听见自己名字，瓜子仁差点卡嗓子眼里。
哎哟季知青，叫你呢！快去快去！刘枣花一把推她。
快快快！公社书记亲自来给你送通知书，多大的脸面！胖婶也跟着起哄。
季知薇把瓜子往刘枣花手里一塞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，没有问题，然后朝着人群中心走去。
苏文轩和谢书琴也被叫来了，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啥情况？”谢书琴有点发懵。
“公社领导给我们送录取通知书。”季知薇脸上漾着笑意。
“来啦来啦！赵铁柱赶紧把三人往前面推了推，高书记，就是这三位。
高林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，心里暗暗赞了一声——不光学习好，长得也一个赛一个的周正，老天爷还是有点偏心的。
季知薇微微一笑：高书记，辛苦您跑一趟。
不辛苦不辛苦！这趟跑得值！高林一挥手，身后跟着的干部立刻递上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高林双手接过，郑重地递到季知薇面前，声音洪亮，半个大队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季知薇同志，恭喜你以高考总分395分的优异成绩，位列黑省省理科第一名！成功考取京市清大！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！
全场死寂了一秒。
然后地一声炸了。
省理科第一名？！
状元？！那是状元啊！！
我的老天爷！季知青考了状元？！
395分？！满分多少来着？这得是多少分啊？！
清大！京市清大！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学校之一！
人群像开了锅的水，沸腾得停不下来。
赵铁柱整个人都懵了，愣了足足三秒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，眼眶瞬间就红了——他这辈子没想过，向阳湾能出个省状元！
季知薇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指尖触到里面那张薄薄的纸，心里也是一阵激荡。
她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，估分的时候就知道不低，但省理科第一名……这确实有点超出预期了。
395分，放在后世不算什么，但在这个年代，这个录取分数线，这个分数，含金量可想而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高林又从干部手里接过另一个信封，递过来，这是公社对你考取优异成绩的奖金，三百块钱！恭喜你，季知薇同志，你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骄傲！
三百块！
围观的村民又是一阵倒吸凉气。
三百块钱！乖乖！
考上状元还奖钱！
这得顶多少工分啊……
回去就让我家那臭小子好好读书！人家季知青能考状元，我家那个凭啥不行？！
季知薇接过那个装着奖金的信封，沉甸甸的，心里美得冒泡。
三百块，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。
她冲高林弯了弯眉眼：谢谢高书记，谢谢公社领导。
应该的应该的！高林笑得合不拢嘴，你这是给咱们红旗公社争了大光了！
说完，他转头看向苏文轩。
干部又递上来一个信封。
苏文轩同志，高考总分391分，黑省省理科第二名！同样考取京市清大！奖金二百元！恭喜！
苏文轩接过通知书和奖金，面上还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，但耳根微微泛红，眼底那点压不住的激动藏都藏不住。
围观群众这回是真的疯了。
第一名第二名都在咱们向阳湾？！
两个清大的？！
苏知青也考了全省第二？！这、这也太厉害了吧！
乖乖，向阳湾这是要飞啊！
赵铁柱站在旁边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好……好啊……
高林最后转向谢书琴。
谢书琴同志，高考总分385分，黑省省理科第四名！考取京市清大！奖金一百元！恭喜！
谢书琴接过信封，手指微微发抖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第四名。
比她自己想象中好太多了。
她攥着那个信封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冲高林点了点头：谢谢高书记。
好！好！好！高林连说了三个好，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，声音洪亮，同志们，这就是知识的力量！咱们向阳湾大队，今年一共出了十九个大学生！其中省理科状元、第二名、第四名，全在咱们这儿！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骄傲，是咱们向阳湾的荣光！
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有人吹口哨，有人拍巴掌，还有人激动得直跺脚。
高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什么不忘初心、为社会做贡献之类的，然后一挥手，背着相机的记者上前来了。
来来来，三位同志站中间，合个影！
季知薇、苏文轩、谢书琴三个人站成一排，背后是大队部的牌子，阳光打在他们脸上，个个神采飞扬。
笑一笑！看镜头！
咔嚓！
快门一响，三张年轻的笑脸定格在胶片上。
记者又分别采访了他们几句，问了问备考心得、对未来的规划之类的，季知薇挑着好听的说，什么感谢大队的支持感谢乡亲们的照顾以后学成归来建设家乡，记者在本子上记得飞快。
整个过程折腾了一个多小时，高林一行人才终于上了车。
车刚走，婶子们就呼啦啦围上来了。
季知青！状元！你是状元啊！
395分！我的老天爷，这得是多少题全对啊？
苏知青第二名！谢知青第四名！你们仨太争气了！
哎哟我们向阳湾出了状元，这说出去多有面子！
刘枣花一把攥住季知薇的手，激动得手都在抖：季知青，你给咱们向阳湾长脸了！真给咱们长脸了！
胖婶在旁边直抹眼泪：我早就说这闺女不一般，你看，省状元！咱们大队有史以来头一个！
张大妞更绝，直接拽过自家小孙子，按着脑袋往季知薇面前凑：快快快，让状元摸摸你的脑袋，沾沾喜气！以后也考个状元！
三个人被婶子们的热情裹挟了好半天，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当溜出来。
走到岔路口，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同时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