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亮,季知薇就醒了。
窗外黑沉沉的,北风刮得枣树枝条吱嘎作响,黄豆在狗窝里翻了个身,呼噜声闷闷的。
被窝里暖烘烘的,换做平时她能再赖半个小时,但今天不行——高考第一天。
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。
洗漱完毕,还没来得及把辫子编好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季知薇嘴角一翘,穿好棉鞋跑去开门。
程砚川站在门外,天光未明,他穿着那件绿色军大衣,鼻尖冻得微红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这么早?”季知薇侧身让他进来。
我做了早餐,趁热吃。举了举手里的布包。
包子?油条?季知薇鼻子抽了抽,闻到了香味。
“鼻子真灵。”程砚川把布包往桌上一搁,一层层打开。
油条、煮鸡蛋、包子,还有一大搪瓷缸热气腾腾的豆浆。
季知薇低头一看,乐了:“你这是给我凑了一百分啊?”
程砚川坐下,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鸡蛋,抬眼看了她一下,图个好彩头,考个好成绩。
季知薇愣了一拍,随即 地笑出声:您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?
“反正寓意好。”程砚川面不改色,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嘴边,吃了。
季知薇张嘴咬了一口,心里那点紧绷,忽然就被这一口鸡蛋化了开去。
两个人把早餐一扫而空,季知薇吃不下的程砚川全解决了,她对程砚川的食量又有了新认知,食量大涨啊。
吃完早餐,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白。
程砚川起身去柴房,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,车胎打足了气,车链子上过油,连车把都拿布擦了一遍,锃亮锃亮的。
两人锁好院门往村口走,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停着两辆牛车,车板上铺了干草,上面又垫了一层旧棉垫,赵铁柱站在车辕边上扯着嗓子喊:“都到齐了没?点名了啊!准考证、笔、墨水都带齐了?别到了考场门口才想起来没带准考证,那可就抓瞎了!”
周秀兰、陈雪梅、谢书琴、孟明辉、苏文轩他们已经到了,一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,手里抱着书本和文具袋,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牛车旁边还站着几个大队的年轻后生,也是今年报考的,搓着手跺着脚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缕缕散开。
程砚川骑车一到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黏了过来。
“程知青?!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!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。
“昨晚到的。”程砚川停下车,扶着车把,言简意赅。
这是…… 特意回来送知薇高考的?
陈雪梅看看程砚川又看看季知薇,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又变成一种揶揄的坏笑。
“是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然后心照不宣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
赵铁柱一拍巴掌:“行了行了,人都齐了!程知青有自行车,季知青你坐他车去,别跟大伙儿挤牛车了,路上还能快点。其余人上车,走了走了!”
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。
谁也没心思说话,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陈雪梅缩在车板上,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
孟明辉坐在她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深呼吸,你昨晚背的诗词都记住了,别慌。”
“我知道,我告诉自己别慌,可我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”陈雪梅牙关都在打颤。
再看旁边,谢书琴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,在默背古文。
“你怕什么偏来什么,别想了,到时候见了卷子再说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……”
季知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一只手搭着程砚川的腰,风从耳边呼呼刮过。
程砚川蹬得稳当,车子碾过土路上的坑洼,颠一下就提醒一句“坐稳”。
骑到半路,他忽然偏了下头: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真不紧张?”
“真不紧张。我复习到位了,心里有底。”季知薇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。
程砚川低低笑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”
到了公社考场外面,好家伙,人山人海。
考生乌泱泱站了一大片,有穿工装的,有裹棉袄的,有梳辫子的姑娘,有戴眼镜的后生,年纪大的看上去快三十了,年纪小的跟孙大丫差不多,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。
送考的人比考生还多,挤在外围,吆喝声、叮嘱声、打气声混成一片。
赵铁柱把两辆牛车停好,扯着嗓子招呼众人集合:“过来过来!都到我这儿来!准考证、文具拿出来再检查一遍!别到了座位上发现少东西,那可没人帮你!”
众人手忙脚乱地掏包翻兜。
“放轻松,就跟平时做题一样。”赵铁柱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,这个平日里黑着脸的汉子,此刻眼眶竟有点发红,“考完一门丢一门,别对答案,别纠结,下一门接着来。考不上也没啥,咱们向阳湾的娃娃,走到哪儿都不孬!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使劲点了点头。
话是这么说,可越临近进场,气氛就越绷。
陈雪梅的手心全是汗,她往裤子上蹭了蹭,又攥紧了,又蹭了蹭。
郑小满嘴里念念有词,仔细一听是在背古文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边上,程砚川站在她身侧,手插在军大衣兜里,没说话,但那股子安定的气息像一堵墙,把外面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。
“进考场了。”程砚川低头看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季知薇深吸一口气,冲他弯了弯眉眼:“等我好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程砚川点了下头,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,“去吧。”
铃声响了。
季知薇转过身,朝着陈雪梅、谢书琴、苏文轩他们比了个拳,众人互相打气,然后各自去找自己的考场。
季知薇找到自己的考场,是第三教室。
她推门进去,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,把文具一样样摆好。
“发卷了,都坐好。”监考老师把试卷一份份往下传。
看了下卷子内容,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提笔,开始写。
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翻纸声。
有人拿到卷子,盯着第一题看了半天,眼神都是空的,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;有人下笔飞快,笔尖在纸上划拉得哗哗响,恨不得把整页都写满。
上午的语文考得顺风顺水,季知薇提前二十分钟就写完了,检查了两遍,确认无误,安静地坐着等交卷。
铃声响起,交卷。
出了考场,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,冷风一吹,脑子更清醒了。
已经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,有人拍着大腿懊悔:“哎呀我那个作文跑题了!”有人一脸轻松:“感觉还行,写得挺顺。”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脑袋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——大概率是考砸了。
季知薇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众生相,一时有些晃神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笑意。
季知薇偏过头,程砚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,军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,眉眼舒展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感觉非常好。”季知薇仰着头,笑得眉眼弯弯,那股子自信和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程砚川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,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漾开:“那下午继续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季知薇重重点了下头。
“走吧,集合去吃饭,好好休息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