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到手,接下来就是办手续、收拾行李。
季知薇先去大队部找赵铁柱开证明,然后跑了一趟公社办粮户关系迁移和档案提取,再去车站买回去的车票。
这些办完后,拐进邮电局分别给家里和程砚川拍了电报,告知已成功录取京市清大,什么时候到沪市。
也不知道家里大哥大嫂、二姐考得怎么样了?她这段时间还没收到家里的信,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耽搁了。
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了。
行李好收拾,她在向阳湾住了两年多,明面上的东西拢共也就几箱子,大部分家当早就在空间里搁着了,自行车也放空间内了。
她把被褥衣裳打了个大包袱,又收拾了些零碎物件,对外只说大件都邮寄了,实际除了一个做样子的帆布包,剩下的全塞进了空间。
真正让她犯了难的是黄豆。
季知薇蹲在院子里,看着正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黄豆,犯起了愁。
两年多养下来,这条小黑狗已经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,油光水滑,往院门口一蹲,威风凛凛。
黄豆不是军犬,没有编制,不能跟着上火车。
办托运的话,活物托运手续繁琐不说,她还不放心——这年头火车慢、条件差,把黄豆塞进笼子里闷一路,万一出了岔子她得后悔死。
思来想去,还是放空间里合适。
但也不能直接塞进去就完事。
头一回进陌生环境,黄豆会慌,万一在空间里乱窜撞坏了什么东西,或者应激了不吃不喝,那可不行。
于是从三天前开始,她就试着把黄豆往空间里带。
头一回放进去,黄豆吓得尾巴夹得紧紧的,呜呜叫着往她腿上扑,死活不肯离人。
季知薇陪了它一个多钟头,又是撸毛又是喂肉干,才让黄豆没那么焦虑,又尝试着带黄豆熟悉空间内的环境。
第二天再放进去,它没那么慌了,探头探脑地到处嗅,在灵田边上转了好几圈,还对着养殖园那边传来的鸡叫鸭叫嗷嗷了两嗓子。季知薇陪着它溜达了一圈,又把它放出来。
就这么放进去、放出来折腾了三四天,到最后一天,季知薇把它往空间里一搁,这狗子自己颠颠地跑养殖园那边去了,隔着栅栏跟里面的鸡鸭大眼瞪小眼,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,半点没有要找主人的意思。
“呵,有奶便是娘,有伴就忘了主人。”季知薇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离别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季知薇带着行李,站在青砖小院门口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屋檐底下,鸡圈空荡荡的,菜地里最后一茬白菜已经收了送给婶子们了。
她把钥匙交给赵铁柱,托他转交给刘老太太。
赵铁柱接过钥匙,拍了拍她的肩膀,嘴张了张,半天憋出一句,“季知青,到了京市,好好念书,别给咱们向阳湾丢人。”
“好。”季知薇笑着应道。
婶子们早就等在村口了。
刘枣花塞过来一包晒干的榛蘑,胖婶往她怀里揣了一兜煮鸡蛋,周英拿油纸包了一大块咸菜疙瘩,张大妞直接把刚烙好的几张鸡蛋饼用棉布裹了往她包里塞。
“路上吃!火车上两三天呢,别饿着!”
“到了京市记得来信!可不许忘了咱们!”
“放假了回来看看啊!”
季知薇被婶子们围在中间,手里塞得满满当当,嘴上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婶子真装不下了,结果还是被硬塞了一堆。
最舍不得的是孙大丫。
孙大丫抱着三个小布包来了,眼睛红红的,嘴抿了半天,才把布包递过来:“知薇姐书琴姐雪梅姐,这是我绣的,绣得不好,你们别嫌弃。”
季知薇打开一看,是一方手帕,边角上歪歪扭扭绣了朵小花,针脚虽然不太齐整,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。
孙大丫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走了,我要是遇到不会的题,能给你写信不?”
“当然能。”季知薇把手帕仔细叠好揣进兜里,拍了拍她脑袋,“你好好学,明年也考大学,考到京市来,我很期待能在京市看到你。”
孙大丫使劲点了点头,眼泪啪嗒掉下来,又赶紧拿袖子擦掉。
看着时间差不多了,王大爷赶着牛车送他们去公社汽车站,车上坐着季知薇、陈雪梅、孟明辉、谢书琴、苏文轩,五个人正好凑一车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走,婶子们跟在后面送了一段,刘枣花嗓门最亮:“到了京市记得写信回来!别忘了咱们向阳湾!”
“好,一定。”
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,季知薇回头看着向阳湾的轮廓一点点变小,炊烟、树影、大队部的红旗,最后全缩成了一个灰蒙蒙的轮廓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车上一片安静。
连最爱说话的陈雪梅都没吭声,抱着膝盖缩在车角,眼睛红红的。
孟明辉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谢书琴望着远方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苏文轩坐在她另一侧,沉默着,但坐姿微微偏向她那边,肩膀几乎要挨上。
季知薇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,离别虽然难受,但大家都有了更好的去处,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到了公社汽车站,坐上去县城的班车,再换火车。
县城火车站,人山人海。
腊月里返乡的、返程的、探亲的,挤满了候车室和站台。
五个人排了半天队才挤上火车,找到各自的座位——季知薇、陈雪梅、谢书琴三个女同志坐一边,孟明辉、苏文轩在过道对面。
火车鸣笛,车轮缓缓转动,哐当哐当地驶离了站台。
气氛慢慢从离别的沉闷中缓了过来。
陈雪梅从帆布袋里摸出瓜子,分给几个人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嗑。
你说京市冷不冷?应该不会比这儿冷吧?陈雪梅问。
京市没这边冷。季知薇说。
嗑着瓜子,聊着天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谢书琴靠在车窗边上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野,苏文轩坐在对面,时不时给她递个橘子或者倒杯水。
季知薇和陈雪梅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交换了同一个信息——不对劲。
这很不苏文轩。
什么时候对谢书琴这么殷勤了?
陈雪梅是个藏不住事的,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,眼睛在苏文轩和谢书琴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。
苏文轩。她忽然开口。
苏文轩抬头。
你今天怎么了?跟中了邪似的,围着书琴转了一天了。
苏文轩的动作顿了一下,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谢书琴猛地转过头来瞪了陈雪梅一眼,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恼怒,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。
陈雪梅眼睛一亮,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身子往前一探:不对!你俩这不对劲!书琴你耳朵都红了!
雪梅!谢书琴声音都变了调。
说!什么情况?!陈雪梅一拍大腿,瓜子都不嗑了,整个人转过来盯着对面两个人,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?!
孟明辉在旁边笑而不语,季知薇也抱着胳膊看好戏。
苏文轩清了清嗓子,坐直了身子,目光坦荡地看向陈雪梅:我和书琴,在一起了。
啊?!
陈雪梅的嗓门拔高了八度,引得过道里好几个人往这边看。
什么时候的事?!怎么没人告诉我们?!你们瞒得够深的啊!陈雪梅又惊又气,手指头指着两个人,抖了两下。
季知薇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她其实早就看出苗头了。
不过这两人的进展确实慢得让人着急,她后来也就不怎么关注了。
没想到现在倒是有好结果了。
原来早在谢书琴外公还没平反的时候,苏文轩就跟她表明了心意。
那时候谢书琴头上还顶着“臭老九后代”的帽子,连回城的路都看不见,她不想连累别人,就拒绝了。
苏文轩也没纠缠,只说了句:“我等你愿意接受的那天,你告诉我一声,我一直都在。”
后来外公平反了,谢书琴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苏文轩瞅准时机又提了一回,这回谢书琴点了头。
两个人约好一起考京市的大学,结果真就一个考了第二名,一个考了第四名,双双进了清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