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回来的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又走了。
昨天说要归队,但具体哪天走,他自己也说不准,只说这几天。
季知薇这人想得开,走就走呗,天又塌不下来。
可该备的东西,一点也不少。
她算了算日子,她得提前把东西备好——做好的吃食往空间里一搁,什么时候走都不慌。
说干就干。
她转身进了灶房,先把面发上,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大块五花肉。
她做了满满当当一堆东西:五香牛肉干码得整整齐齐,猪肉脯刷了蜂蜜烤得油亮亮,辣酱和香菇肉酱各装了两罐,一坛子咸香流油的咸鸭蛋,又烙了一摞葱油饼,用油纸一张张隔开,最后还塞了一包空间产的枸杞和红枣。
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,灶台上一溜摆满了盆盆罐罐。
等所有的东西收拾好后直接放进空间内,要走的时候直接拿给他。
黄豆趴在门槛上,看她来回折腾,尾巴慢悠悠地摇,眼睛里写满了“给我的吗”。
“想得美。”
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“这是给程砚川的。”
黄豆“嗷”了一嗓子,把头埋进爪子里面,不看她了。
日子就这么平平顺顺地过了四天。
结果第五天一大早,向阳湾那潭平静的水,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呼啦一下全荡开了。
先是公社方向开来了几辆小汽车,车身黑亮亮的,在土路上扬起一路黄灰,后头还跟着一辆军车。
村里的婶子叔伯们一个招呼一个,撂下手里的活,撒腿就往大队部跑。
“出啥大事了?咋呼啦来这么多车?”
“你没看见吗,那就是领导坐的小汽车!乖乖,后头还跟着军车!”
“该不会是咱大队出什么乱子了吧?还是谁家犯事了?”
“走走走!看看去!”
有抱着孩子跑出来的,有拎着锄头忘了放下的,连村里最不爱凑热闹的老孙头都拄着拐棍跟在后头,嘴里念叨着“军车都来了,这是多大的事”。
季知薇混在人群里往大队部走,远远就看见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三辆小汽车,两辆灰的,一辆黑的,都是底下大队少见的那种锃亮轿车。
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绿色的卡车,车斗上蒙着军绿色的篷布,车斗边缘站着两个穿军装的。
小汽车上先下来几个穿蓝布干部服的,一看就是上头来的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儿手里还拎着公文包,跟赵铁柱和刘永福握了手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赵铁柱那张黑脸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,刘永福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。
季知薇被人群挡着,踮了踮脚。
然后她就看见军车上跳下来几个人。
头两个是穿军装的陌生面孔,年轻,板正,腰杆儿挺得笔直。
最后那个从车斗里探出身子,长腿一跨稳稳落了地,军装下摆被风吹得掀了一下。
程砚川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帽檐下的眉眼比平时多了几分硬朗和肃穆。
宽肩窄腰长腿被那一身军绿色衬得格外扎眼,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手枪套,整个人往那一站,跟平时那个穿旧布褂子下地干活的程知青完全是两个人。
人群里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“轰”地炸了。
“那是程知青吧?!”
“不能吧?程知青怎么穿军装了?”
“从军车上下来的还能有假?”
季知薇站在人群中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实话说,这是她第一次见程砚川穿军装。
平时也见过他偶尔露出来的军人作派,但真真切切看见他一身正装站在面前,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军装把人的精气神都拔了一截,他站在那几个军人中间,明明年纪最轻,气场却半点不弱,甚至隐隐压过了旁边两个明显军衔比他低的老兵。
然后程砚川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在人群里找到了她。
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季知薇冲他弯了一下眉眼,嘴角翘着。
程砚川面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表情,但眼底那点光藏不住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陈雪梅从人群另一边挤过来,一把拽住季知薇的胳膊,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知薇!那、那是程砚川吗?我不是眼花了吧?他怎么穿成那样了?那是军装吧?他什么时候当的兵啊?!”
“嗯,是他。”
“你知道?!”
“知道啊。”
陈雪梅整个人傻了,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俩可真行!”
人群前排,刘枣花胆子大,往前挤了两步,上下打量了程砚川好几眼,嗓门亮堂堂地开了口:“那个,你是程知青不?我没认错吧?怎么穿着军装呢?”
程砚川看向她,神色缓和了几分,声音沉稳清晰:“婶子,是我。”
人群彻底哗然了。
“真是程知青!”
“程知青是当兵的?!”
“啥时候的事啊?他在这儿待了两年多了,一块儿下地,谁能想到是当兵的!”
“你说这小伙子,平时闷不吭声的,藏得可真够深的!”
“怪不得长得那么周正,走路那么板正,原来是部队上的人!”
胖婶拍着大腿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,回头就跟旁边的张大妞嘀咕:“我就说嘛,程知青那个身板,那个气派,哪像普通知青,原来是当兵的!”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程砚川跟赵铁柱、刘永福说了几句,又指了指牛棚的方向。
那个拎公文包的瘦高个儿点了点头,一挥手,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牛棚方向走了。
末了赵铁柱冲人群一挥手:“都让让!别堵着路!”
虽然这么说,但是没人听。
看热闹的村民呼啦啦跟上去一大半,刘枣花、胖婶、张大妞首当其冲,那架势比赶集还积极。
季知薇没跟上去。
她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程砚川肯定会来找她,与其在牛棚那边挤着看,不如回去把东西备好。
她回到青砖小院,关好院门,从空间里把前几天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想了想,又翻出两双纳得厚实的鞋垫,是上个月跟刘枣花学的手艺,针脚虽然不太匀,但垫着软和,走远路不磨脚。
牛棚里,四个老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吃午饭。
窝窝头粗粝硬实,嚼起来费牙,一人手里还捧着一碗清水煮菜叶子汤,寡淡得能照见人影。
周森嚼了半天,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,忽然低低地冒出一句:“你们说……这日子,真能结束吗?”
没人接话。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,声音又轻又涩:“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盯着房梁就想,是不是这辈子就搁这儿了。要不是那几个孩子隔三差五送点东西来,咱们怕是早就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另外三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谢寅初放下窝头,叹了口气。
钱越民低着头,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底。
林学涛坐在最边上,脊背挺得笔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会的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稳当得很:“再熬熬,总有天亮的那天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四个人同时抬起头,对视了一眼。
周森脸上浮起一层紧张,钱越民下意识把手里的窝头放下了,谢寅初撑着膝盖站起来,往门口探了探头。
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大群人,浩浩荡荡地往牛棚这边来。
打头的是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,赵铁柱陪着走在旁边,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。
林学涛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,落在最后一个穿军装的身影上。
程砚川。
他站在人群后方,军装笔挺,脊背挺直,目光沉静地看过来,跟林学涛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林学涛浑身一震。
他站直了身子,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老伙计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天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