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到,向阳湾的麦苗已经蹿到小腿肚子高,绿油油的一片,风一吹,像给大地铺了层会呼吸的毯子。
院子里的枣树开了细碎的小黄花,香气淡淡地飘,黄豆趴在树荫下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蚊子。
季知薇算了算日子,程砚川这次出去,已经第八天了。
正胡思乱想呢,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。
黄豆蹭地蹿起来,尾巴摇成电风扇,撒着欢往门口扑。
季知薇一抬头,就看见程砚川站在院门口,肩上斜挎着个旧包,风尘仆仆的,裤脚还沾着泥。
回来了? 她放下盆,心里那根绷了八天的弦,倏地松了下来。
程砚川应了一声,伸手揉一把黄豆的脑袋,又抬眼看向她,嘴角弯了弯,想着你,早点赶回来了。
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,程砚川把带回来的礼物递给她,然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。
晚饭是季知薇做的,腊肉炒蒜苗、西红柿炒蛋、醋溜白菜,外加一锅腊肠焖饭,喷香。
两人坐在堂屋方桌前,烛光昏黄,窗户开着半扇,初夏的晚风溜进来,裹着院子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季知薇扒了两口饭,抬眼看了看对面。
不对劲。
程砚川吃饭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,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,扒了半天没见少。
他平时吃饭利索得很,三下五除二一碗饭见了底,今天倒像是拿筷子在数米。
她以为是任务上有麻烦,便没多问,只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:“多吃点。”
程砚川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又扒了两口。
一顿饭吃完,季知薇刚站起来准备收碗,程砚川搁了筷子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薇薇,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季知薇动作一顿。
她重新坐下来,看着他。
程砚川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措辞,然后抬眼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:“我在这里的任务,马上要结束了,可能这几天就要归队了。”
季知薇愣了一下。
“回辽省?你所属军区那边?”
“嗯,归队报到。”程砚川点了点头。
季知薇张了张嘴,脑子里转了一圈,才把这件事消化明白。
她其实一直知道他在向阳湾是带着任务来的,任务完成了就要走,这是迟早的事。
可知道归知道,真到这一刻,胸口还是闷了一下。
从刚下乡那会儿他出现在知青点,到现在两年多,两人大多数时间都能见着,一个青砖小院一个土坯房,隔着两百米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忽然说要分开,而且辽省到黑省,说远不远说近不近,可到底不能像现在这样,抬脚就能走到对方院子里一起吃饭了。
不过季知薇这人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“知薇……”
“就这事儿?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。”她脸上就重新挂上了笑,往椅背上一靠,抱着胳膊,故作轻松地斜了他一眼。
程砚川挑眉。
“你看啊,你在辽省,我在黑省,也就是跨个省的事儿。再说了,你休假了不能来看我?我也可以想办法去看你嘛。现在有火车有汽车,又不是隔着海,你一副生离死别的表情干什么?”
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拿筷子头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短暂的离别,是为了日后更好地相见。程同志,你这个觉悟怎么忽高忽低的?”
程砚川:“……”
“而且我听说辽省靠海,海鲜多,螃蟹大虾管够,回头你休假了给我带点干货回来。来不了的话,寄过来也行。”
程砚川盯着她看了两秒,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被她三言两语化开了几分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那是。”季知薇把碗一收,“我什么时候想不开过?”
“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你要是敢在外头认识什么花花草草,我可饶不了你。
程砚川忽然伸手,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低声道:不会的。我心里,只装得下你一个。
季知薇耳根一热,佯装恼怒地拍开他的手:行了行了,少在这肉麻。
可话是这么说,她的嘴角却翘得压不住。
这一打岔,程砚川眉眼间那点沉甸甸的愁绪,倒也散了大半。
碗筷最终还是落到了程砚川手里,等碗筷收拾干净,灶台擦了,两人又坐回堂屋里。
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,说着说着程砚川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半截: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京市那边最近有些风声……”
他往季知薇这边靠了靠,声音压的低低的,“高考可能要有动静了,恢复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季知薇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顿,眼睛“唰”地瞪大了。
她当然知道高考要恢复,1977年冬天的事嘛,她早就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等这一天了。
但程砚川这会儿把消息递到她面前,她总得做出个“头一回听说”的样子来。
“真的?!”
她杯子往桌上一搁,嗓门拔高了半度,又赶紧捂住嘴,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,“你说的是真的?大学那个高考?不是工农兵推荐,是正经考试?”
程砚川点了点头,看她这反应,眼底带上了点笑意:“风声很紧,具体什么时候出正式文件还说不准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季知薇猛地一拍桌子,脸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笑,太好了!这可真是太好了!要是真能恢复高考,多少人都能念书了!
她那副又惊又喜、眼睛放光的模样,演得那叫一个真。
程砚川看着她这反应,也被逗得弯了嘴角,心里那点离别的不快,早被冲淡了七八分。
你真这么高兴? 他问。
那可不! 季知薇重重一点头,眼里亮晶晶的。
要是真恢复高考,我可要去考,而且要考到京市去!
京市?
季知薇扬了扬下巴,语气笃定,书不能白读,我这几年可没落下。京市有最好的学校,我想去看看。
程砚川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,眼底的光亮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考到京市去,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,“那我也努努力,调回京市军区。”
季知薇眨了眨眼:“调回去?难度大不大?”
“按我现在的军功,往上再升一级再调回去,问题不大。”程砚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,跟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。
“实在不行……”
他咳了一声,后半句说得含含糊糊的:“实在不行,就拼爹,让我爸帮帮忙。”
季知薇“噗”地一声笑喷了。
“程砚川同志,你居然也有拼爹的一天!”
她笑得直拍大腿,黄豆被她吓得一骨碌爬起来,“我刚才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,结果你跟我说拼爹!”
程砚川被她笑得耳根有点热,面上还端着一本正经:“我说的是实在不行的情况下,正常情况下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行行行,你厉害,你最能耐。”季知薇笑得直抹眼泪,但笑完之后,心里那点暖意却一圈一圈地漾开了。
她收住笑,偏头看他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你放心去归队,我这边你不用担心。高考要是真恢复了,我就好好考,考到京市去。到时候咱俩一个在京市军区,一个在京市上大学,周末还能约个会看个电影,多好。”
程砚川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,月光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睛亮得跟盛了星星似的。
“好。”
窗外,五月的晚风裹着枣花香,一阵一阵地吹进屋里。
黄豆不知道两个主人在高兴什么,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