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这东西,真是经不起念叨。
日子就像脚下的流水,悄无声息,匆匆向前。
季知薇总觉得昨天还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婶子们嗑瓜子唠嗑,可一抬头,1976年那个正月还没凉透,转眼就到了1977年的暮春。
一整年的时光,就这么在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猫冬的循环里,被日子一寸一寸地磨了过去。
向阳湾的人事,悄然发生了许多的变化。
季知薇还住在青砖小院里,院子被她拾掇得比去年更利索了。
院墙根底下新开了两畦菜地,围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,种着辣椒茄子和几棵西红柿,她时不时从空间里偷点灵泉水浇一浇,长得张牙舞爪的,邻居婶子路过都要伸脖子瞅两眼,啧啧称奇。
枣树底下添了一张木桌,是程砚川找刘木匠弄来的边角料,自己打磨拼的,桌面不圆不方,但胜在结实,季知薇铺了块碎花布在上面,倒也有模有样。
黄豆的个头又壮了一圈,现在往院门口一蹲,远看跟头小黑牛犊子似的,油光水滑,见着生人先呲牙,凶得不行。
可偏偏这副凶相架不住程砚川,每回人家一进门,它就原形毕露,尾巴摇得屁股跟着扭,脑袋往人裤腿上蹭,活脱脱一只大号撒娇精。
程砚川这一年大多数时间都守在季知薇身边,偶尔消失一段时间,最长一次走了快一个月,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,眼底青黑,但精神头还行,季知薇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把悬着的心撂回去。
然后故意板着脸,拿腔拿调地审他两句:“哟,程同志,任务完成了?在外头没想着我?”
程砚川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伸手揉一把她头发:“想。”
就这一个字,就把季知薇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这一年的空间变化比向阳湾还热闹。
灵田等级已经冲到了五十级,六亩灵田打理得跟锦绣花园似的,各种珍稀品种轮着番地种。
养殖园就更夸张了,鸡鸭鹅兔的数量她已经懒得数,反正每次交易都得拉好几页数据。
孔雀开了满山坡的屏,矮脚马生了一窝小崽子,三文鱼在池子里成群结队地游,梅花鹿的鹿角割了一茬又一茬。
新增了不少稀奇珍贵的动植物,紫灵芝、天山雪莲、精品杜仲树、奇楠沉香、龙涎香、珍珠蚌、中华鲟、野生娃娃鱼、麝香鹿……
每天现金兑换上限涨到了六十块,季知薇的小金库已经攒到了五位数。
她往椅子上一瘫——啧啧,万元户,搁这个年代,说出去能吓死一帮人。
知青点那边,这一年也消停多了。
1976年夏天的时候,又新来了四个新知青,两男两女,好在都是安分的人。
虽然小摩擦不断,但大摩擦基本是没有了,一年下来,知青点难得的和谐安宁。
孙大丫的变化最让人欣慰。
那支英雄钢笔她爱惜得跟宝贝似的,笔杆擦得锃亮,笔尖从来没堵过,笔记本写完了一本又一本,攒了厚厚好几摞。
认字早就过了扫盲阶段,现在都能看报纸了,虽然磕磕绊绊的,但意思能懂个七七八八。
她还跟谢书琴学做笔记,工工整整的,字迹从最初歪歪扭扭的蚯蚓爬,变成了现在有棱有角的方块字。
一有空就抱着本子和笔来找季知薇她们请教,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有深度,从“这个字念啥”升级到了“这句话啥意思”“为什么书上这么说”。
季知薇每次看她捧着笔记本认认真真的样子,心里都暖烘烘的。
远在沪市的家里,这年也办了一件大喜事。
季知屿和秦荞安的感情稳步升温,处了小半年,眼瞅着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。
双方家长对彼此都很满意,经过商量,1976年秋天,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办了婚礼。
陈香莲筹备了大半年的聘礼,六铺六盖的大红被面,鸳鸯戏水的枕套,一台蝴蝶牌缝纫机,一块上海牌手表,外加鸡鸭鱼肉和喜糖喜酒,一样一样,三书六礼全套礼数走下来,办得又周全又体面,愣是把这场婚礼操持得满弄堂都知道。
原本只在沪市支援工作一年的秦荞安,干脆把工作也正式转了过来,小两口在沪市安了家,日子过得和睦温馨。
季知薇收到婚礼照片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照片上大哥难得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,秦荞安红着脸站在他旁边,郎才女貌,般配得很。
季知瑶呢,在相亲这条道上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
陈香莲托人给她介绍了七八个,有厂里的技术员,有供销社的会计,还有个据说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排长。
结果季知瑶每次相完亲回来,信里全是吐槽——“妈介绍的那个排长,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我能不能保证生儿子,我差点把茶水泼他脸上。”
其余的,什么一见面就追问她工资多少的,什么相亲还带着他妈一起参谋的,什么三句话不离自家房子几间、车子几辆的,五花八门,气得季知瑶每回都写信回来吐槽,洋洋洒洒好几页。
季知薇每回收到信,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一封封书信往返于沪市与向阳湾。
家里会把沪市的市井琐事、大哥大嫂的日常、二姐的近况细细写满信纸;季知薇也会把大队的春耕秋收、山上的物产、和程砚川相处的点滴,一一落笔寄回去。
每一次收到家书,便是季知薇最期盼的时刻。
不过,1976年的底色,终究不全是这些家长里短的轻快。
几位重要领导人相继离去,举国上下沉浸在悲痛里。大队的广播播了一遍又一遍,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,沉默着,哀悼着,眼眶红了一片又一片。
季知薇也红了眼眶。
她是穿过来的,比谁都清楚这年月意味着什么,也比谁都敬重那些为这片土地操劳了一辈子的人。
后来,十月里,传来了那个天大的消息。
四人帮粉碎了。
消息传来那天,各地像是过节一样。
人们奔走相告,锣鼓敲得震天响,大家伙儿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痛快。
公社里组织了游行庆祝,红旗招展,口号声此起彼伏,人们扯着嗓子喊着,喊得嗓子都哑了,却还嫌不过瘾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,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喊,一起笑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——
这动荡的十年,终于要翻篇了。
新的日子,就要来了。
日子接着往前淌。
1977年的暮春,地里的苞米苗蹿到了一拃高,绿油油地铺开,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。
季知薇蹲在自家小院的菜地边上拔草,黄豆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,程砚川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咔嚓咔嚓的,节奏稳当。
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,直起腰来。
天上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,远处传来赵铁柱的大喇叭,听不清喊的什么,但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。
她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会儿,嘴角翘了起来。
快了,她想。
再等几个月,有些事就该来了。
黄豆汪了一声,似乎催促她继续拔草。
程砚川把劈好的柴码齐,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春风里软乎乎的。
季知薇弯腰捡起一把刚拔的野草,顺手往黄豆脑袋上一搁,撒腿就跑。
黄豆甩着耳朵追上来,院子里鸡飞狗跳,程砚川站在柴垛旁边,嘴角弯了一下,没动。
“你倒是拦着它啊!”季知薇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不拦。”程砚川靠在柴垛上,语气平静,“你自己惹的。”
这日子,真好。